夜晚,TLT自由堡壘,夜襲隊基地。
孤門從宿舍中醒來,喉嚨幹得發緊。
今晚是他加入夜襲隊後睡得最踏實的一晚。
被副隊長認可、與奧特戰士並肩作戰、並且還切實地提供了幫助……
這一切都讓他心中充滿了罕見的滿足感。
“沒想到副隊長雖然總是板著臉,關鍵時刻卻那麼可靠。”
他一邊接著水,一邊不自覺地低聲自語,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那種精準的操控,簡直像計算好了一樣,一下子就幫奧特戰士解圍了……”
他完全沒注意到,一個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他身後的陰影裡。
西條凪同樣穿著一身黑色的背心,打算來接杯水,卻剛好將孤門的自言自語聽了個一字不落。
她停下腳步,靠在牆邊,沉默地聽著。
孤門端起水杯正要喝,忽然感到脊背竄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猛地回頭,看到西條凪就站在不遠處,臉色在走廊冷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副副副……副隊長!”
孤門嚇了一跳,手裡的紙杯差點脫手,連忙尷尬地彎腰撿起。
“這麼晚不睡覺,怎麼在這裡……”
西條凪沒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了他幾秒,才邁步走到飲水機旁。
“讓一下,我也要喝……”
“欸?哦,好的!”
孤門趕緊側身讓開,有些無措。
【副隊長,應該沒有聽到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吧。】
兩人接完水,氣氛微妙地沉默著,卻又不約而同地走到走廊旁的小茶几邊坐下。
冰冷的金屬座椅透著涼意。
西條凪的表情依舊沒甚麼溫度,小口喝著水。
孤門則坐立不安,幾次偷偷看她,欲言又止。
“有甚麼話,就說。”
西條凪沒有看他,聲音打破了寂靜。
“啊……副隊長您看出來了?”
孤門有些窘迫。
“你的想法都寫在臉上。”
西條凪放下水杯,看向他,眼神銳利卻並不含怒意。
“想說甚麼?關於奧特戰士?”
“是……”
孤門鼓起勇氣,雙手握著微溫的紙杯。
“我以前……可能有些誤解副隊長你了。”
“第一次見面時你就攻擊了奧特戰士,後來也一直態度堅決,我以為您是完全不信任他的。”
“但這次……你攻擊的時機太棒了,我們真的幫到了他。而且奧特戰士在最後也朝著我們點頭了。”
“所以我在想,奧特戰士他……或許真的像我說的那樣,是一直和我們站在一起的夥伴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期盼,那是他從小到大被善意包圍的環境所滋養出的天性,願意去相信光明。
西條凪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反駁。
走廊的燈光在她眼中映出一點冷光,卻也讓孤門察覺到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副隊長?你……怎麼了?”
西條凪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
“孤門,你看到的是一次合作,一次成功的戰術配合,這很好。”
“但我看到的,是無數不確定性中的一次偶然。”
她抬起眼,直視著孤門:
“我見過最溫暖的善意如何在一瞬間化作最冰冷的刀刃。信任……”
她頓了頓,這個詞似乎在她舌尖染上了一絲苦澀。
“曾經我最信任的人,最終帶給我的卻是背叛和毀滅。”
“你讓我如何因為一次共同作戰,就輕易地將人類的未來,將隊友的性命,寄託在一個我們完全不瞭解的巨人身上?”
她的語氣並沒有變得多激動,反而有一種經歷過巨大創傷後的冷靜與執拗,像是一道無法融化的堅冰:
“你的世界或許很簡單,非黑即白,善意總能換來善意。但現實不是。有些黑暗,你根本無法想象。”
“下一次,下下一次,如果形勢逆轉,如果他的目標改變,我們該怎麼辦?”
“輕易付出的信任,代價可能是我們無法承受的。”
孤門怔住了,他聽出了副隊長話語背後沉重的分量,那是與他人生截然不同的經歷塑造出的世界觀。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任何蒼白的語言在西條凪所透露出的冰冷現實面前都顯得無力。
他意識到,這並非單純的固執。
“副隊長,我……”
他最終沒能說出甚麼大道理,只是聲音低了幾分。
“我只是覺得,既然這次他選擇了幫助我們,我們或許……也可以嘗試著,多相信他一點?”
西條凪看著他眼中並未被完全澆滅的光,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重新拿起水杯,將剩下的水一飲而盡。
“保持警惕,孤門隊員。”
她站起身,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澈。
“這不是天真的時候。今晚好好休息。”
說完,她轉身離開,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留下孤門一人坐在原地。
與此同時,另一邊,姬矢準的臨時居所。
姬矢準背靠著簡易的沙發,緩緩坐下。
進化信賴者被他握在手中,核心正平穩地散發著柔和的微光。
一如他此刻體內雖消耗巨大卻並無大礙的身體狀況。
這與預想中的截然不同。
他的腦海中清晰回放著不久前戰鬥的每一個細節。
拜格巴尊尾部那尖銳致命的口器……原本,它應該會刺穿自己的大腿。
以及隨之而來的、來自夜襲隊的槍口,他早已習慣,甚至將其視為這贖罪之路上的必然組成部分。
但這一次,沒有。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是人類戰機的火力精準地攔截了異生獸的攻擊,為他創造了反擊的空隙。
那不再是猜忌和攻擊,而是確鑿無疑的——支援。
“夜襲隊……”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複雜。
進化信賴者的光芒溫順地流淌在他的指間。
“這些,是你帶來的變化嗎?秦陽……”
他對著光芒低語,彷彿在與某個遙遠的存在對話。
自從那個銀色的巨人以壓倒性的力量出現,並擲地有聲地宣告立場後,某些凍結的堅冰似乎真的開始鬆動了。
他一直認為,這光芒是懲罰,是試煉,是他為自己過往罪孽必須獨自承受的重擔。
他註定要在這條孤獨而痛苦的道路上戰鬥至死,得不到理解,也不需要援手。
每一次被人類攻擊,都像是在印證他這自我放逐的宿命。
可現在……事情似乎正在偏離他既定的軌跡。
那個叫孤門的隊員,眼中始終帶著不願放棄的信任;
那個曾毫不猶豫向他開槍的女隊員,這次卻指揮著戰機為他解圍;
甚至連TLT那深不可測的指揮官,似乎也改變了策略。
他依然揹負著塞拉的身影,那份沉重未曾減輕分毫。
贖罪的信念依舊是他戰鬥的核心。
但此刻,手握這溫暖的光芒,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這條佈滿荊棘的路上,或許不再只有他一個人蹣跚獨行。
進化信賴者似乎感應到他翻湧的心緒,光芒輕輕脈動了一下,愈發柔和。
姬矢準緩緩收攏手指,將光芒緊緊握住,抬起頭,目光彷彿能穿透天花板,望向無垠的夜空。
這道光,以及因它而交織起來的命運,似乎正朝著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悄然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