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張江國家重點實驗室,行政辦公區走廊。
嚴銳領著陸錚進入掛著“後勤資料分析室”牌子的辦公室。
“我們暫時在這辦公,進來說。”
寬敞的房間被徹底改造,幾張寬大的辦公桌拼湊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各種高效能筆記本和行動式伺服器,房間正前方,佔據了一整面牆的大螢幕被分割成幾十個小畫面,正在實時同步調取整個科研中心各個核心區域的監控影片。
數名國安小組成員坐在操作檯前,他們雙眼佈滿血絲,眉頭緊鎖,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螢幕上,安全分析系統正在全功率運轉,將排查出的各種可疑點進行著複雜的交叉比對,整個辦公室裡瀰漫著咖啡的苦澀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焦躁感。
“有丟失甚麼關鍵資訊嗎?”
嚴銳走到他身側,遞過來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紙質報告,搖了搖頭,眼底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當時的通訊時間很短,從外圍嗅探塔捕捉到那組採用‘量子抗性演算法’加密的瞬時微波訊號,到訊號徹底消失,前後不到十秒鐘。初步判斷,沒有丟失底層的核心研究資料,但具體漏了甚麼碎片出去,我們目前還無法確定。”
嚴銳指著報告中一個已經被單獨提取出來的紅色波段圖譜。
“核心機房的物理防禦級別是多少?”陸錚轉頭看向嚴銳。
嚴銳苦笑了一聲,走到一臺終端前,調出機房的三維結構圖。
“最高階別的物理網閘隔離,不僅所有的伺服器都沒有連線任何外部網線,就連中央空調的通風管道,都加裝了高密度的法拉第網,從物理層面上徹底切斷了任何電磁訊號的溢位可能,出入機房需要嚴格的雙人雙鑰,外加全方位的毫米波安檢,連一張帶字的紙片或者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隨身碟都帶不進去。那是一個完美的密室。”
陸錚雙手抱胸,面容沒有波瀾,反問道:“既然是完美的物理隔離,那這個微波訊號是從哪裡來的?你們的風控系統發現了甚麼異常?”
嚴銳在控制檯上敲擊了幾下。
大螢幕上的監控畫面迅速縮小,彈出了密密麻麻、多達上萬個閃爍的紅色標記點。
“這就是最讓我們頭疼的地方。”嚴銳指著那片讓人眼花繚亂的紅點,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力感,“我們已對在訊號發射的那個階段,全樓的監控、門禁、甚至是電壓波動等海量資料都進行交叉比對。結果,系統雖然排查出了整整一萬兩千個‘微小風險點’,但根本無法鎖定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嚴銳隨手點開幾個紅點,彈出的盡是些匪夷所思的異常記錄:某位深夜加班的研究員經過走廊時,心率突然飆升了十下;某臺負責邊緣運算的伺服器,電壓出現了持續兩毫秒的微顫;甚至連一隻恰好飛過監控探頭的飛蛾,都被系統標記為潛在的掩護動作。
“在缺乏實質性物理證據支撐的情況下,現在這套強大的分析系統反而成了最大的負擔。它把我們徹底淹沒在了海量的‘假陽性噪音’裡。”
“每一條線索看似都有嫌疑,可深究下去又全被一一證偽。我們這十幾個人沒日沒夜地排查了兩天兩夜,一無所獲,調查已經完全陷入了死衚衕。”
嚴銳的話音落下,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就在這時,距離螢幕最近的一張操作檯上,幾名頂尖的國安技術專家正圍在一起,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絕對是利用了硬碟轉子高頻聲波竊聽!”一名戴著厚底眼鏡的專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指著螢幕上的聲紋波段大聲說道,“他們利用病毒感染了內網伺服器,控制硬碟馬達的轉速,發出超出人耳聽覺極限的高頻聲波,穿透牆壁,被外面的微型麥克風接收。海外情報局就用過這招!”
“胡說八道!”另一名資深工程師立刻反駁,“十秒鐘的時間!聲波傳輸的頻寬才多大?幾KB而已!嗅探塔捕捉到的那組微波訊號,其頻段寬度足以傳輸TB級別的資料!我看是利用了機房指示燈的頻閃,用紅外攝像機在遠處接收的高階莫斯密碼!”
“法拉第網怎麼解釋?頻閃怎麼穿透沒有窗戶的承重牆?”
專家們面紅耳赤,各種只存在於特工電影和尖端論文裡的高精尖竊密手段被不斷丟擲,場面一度陷入了毫無意義的內耗。
陸錚靜靜地站在原地,聽著這些技術專家面紅耳赤的爭論。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螢幕上那張錯綜複雜的機房結構圖上,那些關於高頻聲波、指示燈閃光的複雜推論,在他的大腦中被迅速剝離、推翻,在嘈雜的背景音中,一條最原始、最本質的邏輯線逐漸清晰起來。
他沒有高聲打斷那些陷入演算法死衚衕的專家,只是微微偏過頭,碰了碰身旁眉頭緊鎖的嚴銳,下巴朝辦公區角落相對安靜的休息區揚了揚。
嚴銳會意,跟著陸錚走到一旁。
“有思路了?”嚴銳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陸錚拿起紙杯,接了一杯溫水,拿在手裡暖著掌心,語氣平穩而內斂:“你們把問題想得太複雜了,習慣了用魔法打敗魔法,試圖在無窮無盡的程式碼和波段裡尋找破綻。但他們忘了最基本的一點——間諜也是人,間諜使用的竊密裝置,必須受到這個世界最底層的物理法則約束。”
嚴銳一愣:“物理法則?”
陸錚點點頭,指尖沾了一點杯壁上的水滴,在深色的桌面上,隨手寫下了一個所有人在初中物理課本上都學過的基礎公式。
Q = I^2Rt
“焦耳定律。”陸錚拿過紙巾,順手將桌面上的水跡擦乾,“資料在物理層面上,就是電子的定向移動。要往外突破法拉第網的封鎖,要在短短十秒鐘內發射TB級的全基因組資料,聲波做不到,閃光也做不到。唯一的途徑,依然是物理橋接的大功率高頻微波直連。”
陸錚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看破迷霧的從容與銳利。
“而要發射這種級別的大功率微波,隱藏在機房裡的發射基站,就必須消耗巨大的電能。有電能的消耗,電流透過導體,就必然會產生熱量。這是誰也無法違背的鐵律。”
在這個被高科技資料淹沒的秘密指揮中心裡,陸錚以一種最原始、最純粹的物理學視角,向嚴銳展示了一次堪稱驚豔的降維切入。
“讓兄弟們先停下排查程式碼和假陽性噪音的工作吧,那是無用功。”陸錚將紙杯裡的溫水喝完,深邃的黑眸直視著嚴銳,給出了一個的破局方向,“他們找程式碼,我們找熱源。”
這番話,猶如一道劈開濃霧的閃電,讓在場所有陷入思維死衚衕的專家們瞬間醍醐灌頂。
“對啊!能耗!”
嚴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射出狂喜的光芒。他立刻轉身,對著幾名操作員下達指令:“馬上調出三天前凌晨一點到三點,核心機房所有智慧電錶的精準功耗資料!重點排查哪條線路出現了瞬間的電湧或者功率峰值!”
然而,短短一分鐘後。
操作檯上那名負責電網監控的專員,臉色卻一點點地沉了下來。
他將一份調取出來的電網負荷曲線圖,投射到了中央大螢幕上。
畫面上,那條代表著機房總功耗的綠色曲線,在洩密發生的那個時間段裡,猶如一潭死水般平穩,沒有任何突兀的波峰,沒有任何異常的電湧,平滑得像是一條被人用直尺畫出來的直線。
嚴銳轉過頭,看著站在白板前的陸錚,有些尷尬地搖了搖頭。
“陸隊……你的推論,好像不成立。系統監控顯示,那個時段的機房總功耗非常平穩,毫無波瀾,甚至連一瓦的功率波動都沒有。”
辦公室內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被一盆冷水無情地澆滅,幾名原本就持懷疑態度的人,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
陸錚沒有反駁,他看著大螢幕上那條猶如死水般平滑的曲線,眉頭緩緩皺起,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在操作檯前緩慢地踱步。
“有發射,就一定有能耗。”陸錚低聲自語,像是在反問系統,又像是在質問自己,“除非,現在看到的是假象。”
他停下腳步,突然轉頭看向嚴銳:“幫我調出機房的電力拓撲圖,還有所有接入同一供電迴路的高耗能裝置清單!拿紙質版或者原始架構圖,不要看系統的二次彙總。”
嚴銳立刻揮手讓手下照辦,幾張複雜的電路拓撲圖被迅速鋪在寬大的操作桌上。
陸錚俯下身,雙手撐在桌沿,深邃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線路和節點中快速穿梭,修長的手指順著主供電纜一條條向下捋。
“UPS矩陣、冷水機組、精密空調、冗餘伺服器叢集……”陸錚一邊看,手指一邊在幾個節點上輕輕叩擊。
突然,他的手指猛地停頓在空調壓縮機和備用伺服器的供電迴路上。
“我明白了。”陸錚直起身,眼底閃過一絲洞穿迷霧的冷芒。
“這是一場動態的零和博弈。”他指著拓撲圖上的幾個關鍵節點,條理清晰地覆盤了敵方的偽裝手法,“敵方在發射資料的時候,不僅啟動了微波發射器,還在同一個瞬間,利用預先植入的演算法,動態調低了供電迴路裡其他高耗能裝置的功率。”
陸錚拿起一旁的紅筆,在空調和伺服器圖示上畫了兩個圈。
“比如,短時間內降低精密空調的壓縮機轉速,或者讓幾臺冗餘的伺服器進入低功耗休眠模式。調低的這部分功耗,正好完美抵消了微波發射器多出來的那50瓦功率,就像蹺蹺板一樣,一頭壓低,一頭抬高。在總電錶的彙總資料上,功耗曲線自然是一條完美的直線。他們成功騙過了這套只看總量的安全分析系統。”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這種在毫秒之間進行動態能耗平衡的駭客手法,簡直堪稱藝術,需要對整個機房的電力拓撲結構瞭如指掌才能做到。
“總電錶可以騙,系統可以騙。”陸錚扔下紅筆,“但熱力學第二定律,騙不了。電能的消耗可以被數字抹平,但散發出來的熱量是物理實存的。”
“既然電錶資料被汙染了,那就徹底拋棄它,我們要看最底層的物理反應。”陸錚轉身看向嚴銳,下達了新的指令,“我不要任何經過系統處理和彙總的資料。把機房內部,所有溫控探頭陣列最原始的生資料調出來!還有,把那幾臺精密空調的底層冷媒流量記錄,直接以原始程式碼的形式打在大螢幕上!”
嚴銳沒有任何遲疑,立刻點頭照辦。
大量的原始資料被調取出來。沒有了那些花哨的視覺化圖表,螢幕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猶如天書般枯燥的數字矩陣和溫度散點圖。
這是一項無比繁瑣、甚至有些反人性的排查工作。
陸錚站在巨大的螢幕前,目光猶如兩道高精度的鐳射,在那些不斷翻滾的數字和散點中快速掃視。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遮蔽了外界的所有干擾,進入了一種絕對專注的“獵場”狀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所有的人都屏氣凝神,注視著這個如同雕塑般站在螢幕前的男人。
整整二十分鐘。
陸錚的目光突然定格在螢幕左下角的一組溫控散點圖上。
他伸出修長有力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張由無數藍色和綠色畫素點組成的熱力偽影圖的一個角落。
“在這裡。”
陸錚的聲音猶如敲擊在玻璃上的冰塊,清脆而致命。
所有的目光瞬間匯聚到他手指的位置。
“三天前的凌晨一點五十五分,至兩點零五分,這十分鐘內。”陸錚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位於機房西北角,4號機櫃下方的三個獨立溫控探頭,記錄到了該區域性區域的溫度,異常升高了攝氏度。”
陸錚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指向了另一側的精密空調底層日誌。
“因為這攝氏度的異常升溫,觸發了機房的區域性恆溫保護機制。導致負責該區域的2號精密空調,其內部的冷媒流速在沒有收到主控板指令的情況下,依靠物理膨脹閥的本能反應,被迫增加了2%的流量。”
數字是冰冷的,但它所揭示的真相,卻讓所有人的頭皮一陣發麻。
在這個常年恆溫恆溼、哪怕是度的溫差都會被嚴格控制的核心機房裡,區域性的度異常升溫和2%的冷媒流量變化,在海量的資料中微小得就像太平洋裡的一滴水。如果不是陸錚這種拋棄了演算法、直接用肉眼和物理直覺去進行硬核的交叉比對,這個破綻永遠都不可能被發現。
目標,終於顯形。
“馬上調出4號機櫃的裝置清單!”嚴銳厲聲大喝,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操作員飛快地敲擊鍵盤,一份詳細的硬體資產清單彈了出來。
“那是……三臺並聯的大型UPS電源矩陣。”
“查一下它們的記錄,除錯、使用,以及配裝,我要它全部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