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各種高精密醫療儀器的運轉聲輕微而富有節奏。
面對陳子昂那帶著幾分虛弱、卻依然不失豪門闊少風度與戲謔的試探,陸錚眼眸裡沒有任何推諉或者閃躲,他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走到特護病床前,高大挺拔的身姿微微俯身,目光鄭重而坦蕩地迎上陳子昂的視線。
“這筆因果,確實是我帶來的。”
陸錚的聲音低沉渾厚,如一塊質地堅硬的黑金,沒有半分猶豫,“對方是衝著我、衝著我背後代表的,來的。陳少,你這次是結結實實地替我擋了一場橫禍。這份血債,這份情,我陸錚認。”
真正的男人之間,從不需要過多的解釋與辯白。坦誠,就是最高的敬意。
陸錚伸出手,在陳子昂完好的左肩上輕輕拍了兩下,看似隨意的動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以及重如泰山的承諾。
“你只管在這裡安心養傷,外面的風雨不用操心。”陸錚的語氣中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鋒芒,“欠你的血債,我會讓他們連本帶利地吐出來。陳家的這塊百年金字招牌,我幫你扛。”
陳子昂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雖然兩人的成長背景、身份地位截然不同,一個是長於錦衣玉食、深諳資本博弈的世家繼承人,另一個是在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絕世兵王。
但在這一刻,陳子昂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種超越言語的絕對默契。
陳子昂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笑容,這一次,笑容裡少了戲謔,多了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與純粹的信任。
“好,有你這句話,我這身傷就算沒白挨。”
陳子昂滿意地點了點頭,眼神中透出一股將家族命運徹底託付出去的信任,用左手點了點旁邊那個精緻的紅木衣櫃。
“行頭都給你備好了。去吧,既然爺爺讓你帶子晴去開會,那從現在起,陳家的臉面,就全交給你這張臉了。”
陸錚微微頷首,轉身走到病房的獨立更衣區。
他動作利落地脫下黑色的西裝,從隨身的恆溫密碼盒中取出了那張高分子人皮面具,修長的手指在臉頰邊緣熟練地按壓、貼合,不過短短几分鐘,當他再次轉過身時,面部五官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完美地復刻了陳子昂那張英俊且帶著幾分狂傲的臉龐。
陸錚換上了一套深藍色手工定製西裝,隨手將一塊百達翡麗腕錶扣在左腕上,單手插兜,原本沉穩內斂的氣場瞬間收斂。
當陸錚走出來時,病房裡的氣場,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重置,一個眼神睥睨、狂傲不羈,渾身散發著三分邪氣與七分絕對掌控力的“星洲第一紈絝”。
就連骨骼的姿態和眼神裡的那股不可一世,都完美復刻了陳子昂的神韻。
然而,一直站在病床旁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陳子晴,秀眉卻微微蹙了起來。
她踩著高跟鞋,快步走到陸錚面前,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行。”陳子晴搖了搖頭,聲音裡透著特有的細緻與敏銳,“你的眼神和氣場雖然模仿得很像,但是你的臉色太健康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態充滿了爆發力,肌肉線條緊繃,哪怕隔著西裝都能感覺到那種生龍活虎的勁頭。一個剛剛經歷過慘烈車禍、遇襲的人,絕對不可能是這副模樣,我來幫你弄一下。”
陸錚微微一怔,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坐下。”
陳子晴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單人沙發。
陸錚順從地在沙發上坐下。
陳子晴走到他面前,微微彎下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高階白茶與小蒼蘭香氣的名貴香水味,伴隨著陳子晴溫熱的呼吸,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陸錚的鼻尖。
微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在陸錚戴著高分子面具的臉頰和下頜線上。
她的眼神變得分外專注,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手裡的化妝刷在粉盤上輕輕掃過,隨後在陸錚的眼窩、顴骨下方以及唇角處進行著細緻的暈染。
“別動。”陳子晴輕聲呢喃了一句,身體又湊近了半分。
在這個距離下,陸錚能清晰地數出她長長睫毛的根數,看到她白皙臉頰上細微的絨毛,那種屬於少女特有的柔軟與溫熱。
陳子晴用陰影粉專業地勾勒出“重傷未愈的眼窩凹陷”,又用蒼白色號的粉底覆蓋了陸錚原本健康的膚色,最後在嘴唇上點綴了些許病態的灰白。
“好了。”
陳子晴直起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此刻的陸錚,臉色慘白,眼窩微陷,雖然依舊難掩骨子裡的那份狂傲,但任誰看去,都會認為這是一個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大難不死的少爺。
“手藝不錯。”陸錚站起身,對著落地鏡整理了一下領帶,聲音也刻意壓低了幾分,帶上了些許虛弱的沙啞。
陳子晴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那股一直緊繃著的弦終於稍微放鬆了些。她知道,接下來,這個男人將代替她的哥哥,去直面外面那些足以吞噬一切的驚濤駭浪。
深夜的醫院地下三層的冷庫區。
這裡是醫院的太平間和廢棄醫療物資的存放處,常年不見陽光,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福爾馬林防腐液氣味和冰冷刺骨的寒意。
一間廢棄的雜物室內,昏黃的白熾燈在頭頂搖晃。
三名在走廊裡被陸錚瞬間廢掉關節、摧毀戰鬥力的殺手,此刻正被特製的尼龍紮帶死死地綁在三張沉重的金屬鐵椅上。
沉重的金屬防盜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軸承摩擦聲,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走廊裡的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三名被綁在椅子上的殺手同時抬起頭,他們是受過嚴苛抗壓訓練的幽靈特工,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眼神中原本充斥著死寂與狂熱的挑釁。
然而,當他們的視線聚焦在那個不急不緩走進房間的男人身上時,這三人眼底的狂熱瞬間猶如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寸寸碎裂,化作了純粹的、不可思議的震駭。
走進來的男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高定西裝,外套已經被他隨手脫下搭在臂彎裡,白襯衫的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那張臉,那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窩微陷的臉龐……
“陳子昂?!”
那個手腕被陸錚硬生生折斷、滿頭冷汗的殺手頭目,瞳孔在剎那間放大到了極限,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劇烈顫抖,甚至破了音。
他死死地盯著陸錚,身體在金屬椅子上拼命掙扎,尼龍紮帶勒進肉裡也渾然不覺,“不可能!你……你怎麼可能沒事?!你不是應該在ICU裡等死嗎?!”
另外兩名殺手也同樣見鬼般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們接到的內部絕密簡報清清楚楚地寫著:目標乘坐的防彈車遭到穿甲彈覆蓋式打擊,目標本人多處粉碎性骨折,深度昏迷,隨時可能嚥氣。他們的任務,就是潛入醫院,進行最後物理層面的確認與補刀,徹底引爆陳氏家族的內亂。
可現在,這個本該躺在重症監護室裡插滿管子的目標,竟然好端端地站在他們面前!而且步伐穩健,身上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壓迫感,簡直比死神還要讓人膽寒!
面對三人崩潰般的驚呼,陸錚沒有給予任何解釋的禮貌。
眼眸裡沒有任何暴戾的情緒,反而透著一種宛如頂級外科醫生般的冷靜與精準,他走到旁邊的一個不鏽鋼托盤前,拿起了一把醫用不鏽鋼手術刀的刀柄,以及幾根細長的醫用銀針。
“你們的情報系統,似乎需要做一次徹底的升級了。現在說說我感興趣的東西吧!”
陸錚的嗓音低沉沙啞,語氣中卻透著一股專屬於殺神的無情與冰冷。
他拿著銀針,走到那名殺手頭目的身側,他對人體解剖學和神經學有著超越常人認知的恐怖瞭解。
陸錚兩指捏住一根銀針,在殺手耳後的某個特定穴位上,以一種極為刁鑽的角度緩緩刺入,隨後用手術刀的刀柄,在針尾處極其規律地敲擊了兩下。
這不僅僅是在製造單純的皮肉之苦。
這根銀針,精準無比地壓迫了對方的第五對腦神經分支,並直接繞過了大腦皮層的痛覺免疫機制,將一種類似千萬只螞蟻在骨髓深處啃噬、同時伴隨著高壓電擊般的神經訊號,強行放大並灌入了殺手的中樞神經系統。
“呃——啊啊啊!”
原本還滿眼震驚的殺手頭目,身體在瞬間崩成了一張拉滿的硬弓,雙眼死死向上翻起,額頭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冷汗如瀑布般瞬間溼透了他的衣服,發出了一種不似人類、從靈魂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淒厲慘叫。
這是一種比直面死亡還要可怕千萬倍的靈魂戰慄。
短短十分鐘。
這種直擊神經底層的無聲逼供,徹底擊潰了這三名幽靈特工引以為傲的心理防線。
然而,審訊得到的結果,卻讓陸錚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三人的級別並不高,他們在幽靈組織龐大且嚴密的層級架構中,僅僅充當著外圍“清道夫”的角色,不清楚高層的圖謀。
“我們接到的死命令,只有一條。不惜一切代價,確認並物理消滅陳子昂,製造陳氏家族的內亂。”殺手喘息著,將自己知道的最後一點價值和盤托出,“我們在星洲的芽籠平民區,有一個備用的秘密安全屋。那裡……有上線留下的單向通訊裝置……”
陸錚果斷地拔出銀針,轉身走出冰冷的地下室。
他按住耳內的微型戰術加密耳機,聲音冷酷而果決:“雷子,天樞。”
“頭兒,線上。”耳機裡立刻傳來韓天樞清醒的回覆。
“星洲芽籠區,第十四街,一棟破舊的騎樓二層。”陸錚迅速報出地址,“那裡是幽靈的安全屋。你們立刻前往突襲查探,動作要快,查清楚有沒有遺留的短波通訊電臺或者加密資料終端。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明白!這就出發!”雷烈沉穩肅殺的聲音緊隨其後。
兩道隱匿在星洲璀璨夜色下的暗影,立刻化作兩把鋒利的尖刀,朝著那個未知的安全屋無聲地刺去。
南都市。
晨曦的微光剛剛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南都這座繁華都市的柏油馬路上,昨夜的一場細雨,讓空氣中透著幾分溼冷。
南都市局指揮中心內,熬了一整夜的警員們雙眼通紅。
而在恆隆廣場外圍的那條商業街上,林疏影正帶著幾名精幹的便衣刑警,頂著清晨的冷風,已開始了最原始、最耗時、卻也往往最有效的線下地毯式走訪。
在敏銳地察覺到那個將他們引向上海的“水路走私船”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障眼法後,林疏影果斷摒棄了對天網系統的過度依賴。
對方既然是頂級的反偵察、反跟蹤專家,必然對城市裡那些高懸在路燈上的政府探頭位置瞭如指掌,想要撥開迷霧,就必須回歸最樸實無華的基礎邏輯。
開源情報的深度挖掘,成為了林疏影此刻唯一的利刃,眾人分散開來,一家一家地敲開街邊獨立小賣部、便利店的捲簾門,複製那些角度刁鑽、畫素模糊的私人監控錄影。
並開出了高價的線索懸賞,向那些在案發時間段,恰好停靠在商場周邊路邊等客的網約車司機,徵集他們車頭和車尾的獨立行車記錄儀畫面。
南都市局的技術科更是全員上陣,在各大短影片和社交平臺上,瘋狂搜尋昨天下午在恆隆廣場附近打卡、開直播或者拍攝Vlog的路人影片。
功夫不負有心人。
在海量龐雜、幾乎讓人眼花繚亂的碎片化資料中,勝利的曙光終於顯現。
一輛停在臨時指揮車內,林疏影雙眼緊緊盯著膝上型電腦的螢幕。
螢幕上,正在播放著一段某位探店女網紅拍攝的奶茶測評Vlog,影片的焦點雖然全在那個打扮精緻的女網紅和她手裡的奶茶上,但在影片畫面的最邊緣,一輛違章停靠在路邊的私家車側後方玻璃上,反光映出了一段只有短短几分鐘的模糊影像。
林疏影的手指快速敲擊鍵盤,將那塊反光區域無限放大、銳化處理。
畫面雖然佈滿了噪點,但經過技術修復,依然能夠清晰地辨認出其中的輪廓。
那個戴著鴨舌帽的灰衣男人,帶著目光木訥的夏娃,確實走出了商場,並走向了那輛停在路邊、準備開往野碼頭的冷鏈車方向。
在影像中,就在那輛龐大的冷鏈車啟動引擎、緩緩向前的那個瞬間!
灰衣男人的步伐沒有絲毫的停頓,他帶著夏娃
絲滑無比地利用了冷鏈車龐大車身移動時產生的巨大視覺死角作為掩護。
他們根本沒有登上那輛冷鏈車!
而是在死角的掩護下,猛地轉身,拉開了停在道路反方向、一輛黑色豐田埃爾法商務車的電動側滑門。
兩人迅速鑽進車內,車門瞬間關閉。
隨後,這輛黑色的埃爾法商務車混入了車道的滾滾車流中,朝著與野碼頭截然相反的方向,揚長而去。
“好一招金蟬脫殼!”
林疏影看著定格在螢幕上的黑色埃爾法,原本疲憊的雙眼瞬間爆發出凌厲的精光,彷彿一柄刺破陰霾的長劍。
對方不僅利用冷鏈車偽造了去往上海的假象,更在眾目睽睽之下,利用視覺盲區完成了一次堪稱教科書級別的陸路轉移!
他們根本就沒有走水路!
“馬上全網追蹤這輛黑色豐田埃爾法!”
林疏影猛地站起身,聲音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斷與重新鎖定獵物的興奮,“把它的車牌號、特徵輸入交通系統,調取它消失方向的所有高速路口、國道收費站監控!我要知道,它究竟開向了哪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