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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牽掛

2026-02-22 作者:逆境山行

中國,怒江岸邊。

陸錚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他謝絕了戰士的攙扶,艱難地站上了那片滿是沙礫的河灘。

當整個身體完全離開水面,躺在雖冰冷、堅硬卻屬於祖國的土地上時,他徹底力竭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吞噬著每一口帶著泥土腥味的空氣。

“吱嘎——!!!”

一陣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剎車聲,在距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炸響。

一輛剛剛停穩的猛士越野車,輪胎在鵝卵石上劇烈摩擦,冒出陣陣白煙,幾乎是橫著甩停的。

車身還在劇烈晃動,副駕駛的車門就被“砰”的一聲狠狠踹開。

緊接著,一個身影衝了出來,帶著不管不顧的決絕。

陸錚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熟悉的、卻夾雜著汗水和泥土味道的風撲面而來。

“陸錚!!!”

一聲帶著哭腔、幾乎喊破了音的吶喊,瞬間擊穿了他的耳膜。

林疏影。

此時的她,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高冷的樣子?

她那件昂貴的駝色大衣滿是泥汙和破洞,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一頭平日裡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此刻凌亂地糊在臉上。

她下車的時候太急,或者是在剛才的奔跑中掉了鞋子,竟然光著一隻腳,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這些鋒利冰冷的沙礫上。

腳底板被劃破了,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印。

但她彷彿失去了痛覺。

她的眼睛裡只有那個躺在地上的男人。

“唔——”

陸錚悶哼一聲,林疏影這一下撞擊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他受傷的胸口上。

但他沒有推開她。

因為他感覺到了。

懷裡的這個女人在發抖。

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無法抑制的顫抖。

林疏影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雙臂勒得那麼緊,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他揉碎了,嵌進自己的身體裡,再也不讓他消失。

“你這個混蛋……你這個王八蛋……”

她把臉埋在陸錚那滿是泥汙和血腥味的頸窩裡,聲音嘶啞,語無倫次地罵著,滾燙的眼淚瞬間決堤,打溼了陸錚的衣領,燙得他心尖發顫。

“你知不知道我要瘋了……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哭得毫無形象,哭得撕心裂肺,這兩天兩夜,她在地獄裡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絕望博弈。

而現在,她終於抓住了這根失而復得的救命稻草。

周圍的戰士們見狀,非常有默契地迅速背過身去,並在兩人周圍形成了一個保護圈,將他們與外界隔絕開來。

陸錚躺在冰冷的石頭上,感受著懷裡這具滾燙、柔軟且顫抖的身體。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狠狠地捏了一下,酸澀得厲害。

他的手輕輕地、溫柔地落在林疏影那凌亂的頭髮上,順著她的髮絲滑落,輕輕拍著她顫抖得像篩子一樣的後背。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貓。

陸錚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深深地吸了一口她髮間那混合了汗水、泥土卻依然熟悉的味道。

那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是活著回來的味道。

“好了……沒事了……”

陸錚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溫度。

他沒有說“對不起”,也沒有說那些肉麻的情話。

在這個跨越生死的瞬間,那些話都太輕了。

他只是把下巴在她的頭頂蹭了蹭,嘴角勾起一抹疲憊卻溫暖的笑意,輕聲說道:

“疏影,見到你真好。”

林疏影的哭聲猛地頓了一下。

隨即,她抬起頭,那張滿是淚痕、髒兮兮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她看著陸錚,突然低下頭,狠狠地在他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嘶——”

陸錚倒吸一口涼氣,苦笑著沒有躲。

這是懲罰,也是確認。

確認這不再是夢境。

界河之上,江水奔流。

而在這一方小小的河灘上,兩個遍體鱗傷的人,終於在硝煙散盡後,緊緊相擁。

車輪碾過邊境公路坑窪不平的碎石,經過特殊減震改裝的猛士醫療車依然隨著路況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顛簸,每一次震動都像是一把鈍挫的銼刀,在陸錚那些剛剛止血的傷口上反覆研磨。

陸錚躺在擔架床上,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沉浮,身體的痛覺神經因為腎上腺素的退潮而開始瘋狂反撲。背部那大面積的燒傷像是有一團火在皮下持續燃燒,左肩的關節囊雖然復位了,但腫脹帶來的酸脹感順著臂叢神經直鑽腦髓。

但他沒有哼一聲,甚至連眉心都沒有皺一下。

因為他的右手,正被一雙冰涼、顫抖卻極其有力的手死死地握著。

林疏影沒有去整理凌亂的長髮,也沒有去擦拭臉上的灰塵,整個人保持著一種極其僵硬的前傾姿勢,雙眼死死地盯著陸錚那張蒼白卻依然稜角分明的臉,彷彿只要她一眨眼,眼前這個男人就會像肥皂泡一樣消失在空氣裡。

她的手指扣得那麼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甚至指甲都深深地嵌入了陸錚的手背裡。

陸錚感受到了那股近乎痙攣的握力。

他費力地轉過頭,視線穿過昏暗的光線,落在了林疏影的臉上。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高傲與冷豔的眸子,此刻佈滿了觸目驚心的紅血絲,眼眶深陷,透著一股讓人心碎的憔悴。

“疏影……”

林疏影像是觸電一般,猛地湊近,那雙眼睛瞬間亮起了一層水霧:“我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

她的聲音急促而慌亂,手忙腳亂地想要去拿旁邊的水杯,卻又不捨得鬆開陸錚的手,動作顯得笨拙而狼狽。

陸錚微微搖了搖頭,反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她別慌。

“其他人……都好嗎?”

林疏影的鼻尖一酸,強忍著眼淚,用力點了點頭:“都好。大家都好。疏桐和小婉帶著孩子們已經安全撤到了縣城的臨時安置點,蘇曉曉正在那邊照顧她們。夏娃……一直不肯走,非要等著你的訊息,最後是曉曉把她勸走的。”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平復情緒:“村裡的老人們也都安全轉移了。孩子們一直在哭著找陸老師,都在為你著急……陸錚,你做到了,你把所有人都護住了。”

聽到這裡,陸錚那根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眼神裡的那一絲銳利化作了溫和的暖意。

“那就好……那就好。”

他低聲喃喃著,像是完成了某種神聖的契約。

車廂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平穩而有節奏的“滴、滴”聲。

過了片刻,陸錚的眼神重新聚焦,那一瞬間,屬於“龍牙”的冷冽再次回到了他的瞳孔深處,他必須要趁著自己還清醒,把那個最重要的情報傳遞出去。

“疏影,幫我……聯絡鄭廳。”

陸錚掙扎著想要撐起上半身,卻被林疏影一把按住。

“你別動!”林疏影皺著眉,語氣嚴厲卻透著關切,“有甚麼話躺著說。”

陸錚苦笑了一下,沒有逞強:“我有緊急情況要通報,加密線路。”

林疏影立刻明白了事態的嚴重性,她沒有多問一句廢話,迅速拿出電話,熟練地輸入了一串複雜的指令程式碼,然後撥通了那個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的號碼。

幾秒鐘後,電話接通了。

林疏影將聽筒貼在陸錚的耳邊。

“我是陸錚。”

陸錚的聲音雖然虛弱,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幹練,“鄭廳,我在中緬邊境回撤的路上,長話短說。”

電話那頭傳來了鄭廳沉穩卻明顯鬆了一口氣的呼吸聲,顯然,這位老領導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著這通電話。

“雲嶺的大火……不僅是天災,更是人為。”

陸錚的語速很快,邏輯清晰得可怕,彷彿並沒有受到腦震盪的影響,“縱火者是‘幽靈’組織的餘孽,錢五。他在邊境線另一側出現,依託於緬甸那個叫‘將軍’的老牌軍閥,試圖在他們的地下基地裡暴力下載並啟用‘神諭’系統。”

“神諭?”電話那頭鄭廳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

“是的,”陸錚回憶著那個大殿螢幕上的金色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我已經破壞了他們此次系統的部署,但是……”

陸錚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錢五跑了。在混亂中,我看他帶走了一個黑色的硬碟盒。我懷疑,那是‘神諭’的核心資料備份,只要程式碼還在,這顆毒瘤就隨時可能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重生。”

“明白了。”鄭廳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殺伐決斷的冷意,“只要他還在這顆星球上,我們就一定會把他挖出來。你這次……立了大功。我會立刻協調邊境力量進行封鎖排查。”

“還有一件事。”

陸錚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金髮碧眼、在浴室裡與他生死搏殺、最後又給他送來急救包和情報的女人。

“有個代號叫‘伊薩貝拉’的女人,目前混跡在那支僱傭兵隊伍裡。她的身手和戰術素養極高,且擁有高階別的衛星通訊許可權。她幫了我,雖然是出於某種利益交換,但我推測她是國際刑警或者某大國情報機構的深潛臥底,回頭我會把她的體貌特徵和接觸細節整理成報告發給你。”

“好,你現在的首要任務是養傷。”鄭廳的語氣柔和了下來,帶著長輩的關懷,“剩下的事,交給我,活著回來就好。”

結束通話電話,陸錚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那種一直支撐著他的意志力在這一刻完成了交接,疲憊感如海嘯般將他淹沒,他的眼皮變得千斤重,視線開始模糊。

林疏影收好電話,轉過頭,正好看到陸錚那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

“陸錚?陸錚!”她慌了神,伸手去拍他的臉頰。

“沒事……就是……有點累……”

陸錚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他的手依然緊緊扣著林疏影的手指,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感覺到那隻手掌傳來的溫度,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貪戀的錨點。

兩個小時後,武警總醫院邊境分院。

“快!讓開!急診外科準備!”

“混合性創傷!背部二度燒傷!懷疑有內出血!”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護士的喊叫聲,推車急速穿過亮如白晝的走廊。

林疏影一路小跑著跟在推車旁,她的手一直沒有鬆開,直到被擋在清創室的門外。

“家屬請留步!我們需要無菌環境!”

一名穿著綠色刷手服的醫生攔住了她,語氣不容置疑。

“我是他的妻子。”林疏影下意識地說道,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醫生,“醫生,拜託了。一定要……一定要治好他。”

“放心,我們是專業的。”醫生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手術室,大門在林疏影面前無情地合上。

“手術中”的紅燈亮起。

林疏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順著牆根緩緩滑落。她並沒有離開,也沒有去休息,就這樣抱著膝蓋,坐在急診室門外的走廊地板上,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清創室內。

無影燈將陸錚的身體照得纖毫畢現。

當醫生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陸錚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與血肉粘連在一起的民兵迷彩服時,在場的幾名年輕護士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是一具怎樣的軀體啊。

原本精壯、線條完美的肌肉上,此刻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

背部是大片暗紅色的燒傷,那是高溫蒸汽和火焰留下的烙印,有些地方的面板已經壞死脫落,露出了鮮紅的真皮層,與殘留的衣物纖維糾纏在一起。

胸前、手臂、大腿上,到處都是被岩石劃破的口子,被江水浸泡得發白翻卷,像是嬰兒張開的小嘴。左肩處更是腫得像個發麵饅頭,那是多次脫臼和暴力復位造成的軟組織嚴重挫傷。

“準備清創。”

主治醫生是個見慣了生死的軍醫,但此刻眉頭也緊緊地鎖在了一起。他看著這具傷痕累累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敬意。

“這得是多大的毅力才能撐到現在啊。”

“利多卡因局麻。”

“開始剝離。”

哪怕是在麻醉的作用下,當鑷子夾起那些壞死的皮肉,一點點從健康的組織上剝離時,昏迷中的陸錚依然產生了生理性的反應。

他的肌肉在劇烈地顫抖,汗水瞬間從額頭上湧出,匯聚成溪流。他緊閉著雙眼,牙關死死咬著口中的咬合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是最原始、最殘酷的治療,卻也是重生的必經之路。

每一道傷口被清理乾淨,都像是要把曾經經歷過的痛苦再重新體驗一遍。

這具身體就是一枚勳章。

每一道疤痕,都記錄著一次與死神的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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