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伊薩貝拉離開,房間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淡淡的血腥與清香。
陸錚並沒有立刻行動,也沒有去碰急救包裡剩下的那板嗎啡片,對於需要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來說,痛覺是最好的預警雷達,而藥物帶來的麻痺感雖然能緩解痛苦,卻會遲滯那零點一秒的神經反應。
在這裡,那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陸錚只是靜靜坐在那把冰冷的金屬椅子上,雙手自然下垂,閉上了眼睛,他彷彿切斷了身體與外界的所有感官聯絡,透過獨有的深層呼吸法,他強行控制著副交感神經,將心率從激戰後的狂亂強行壓低至每分鐘五十次。每一次深長的呼吸,都像是一雙無形的手,在撫平肌肉的痙攣,將左肩的劇痛和背部燒傷的灼熱感,像打包垃圾一樣強行遮蔽在意識的角落。
這是一種近乎冷酷的自我催眠,一種將肉體當做機器來維護的高效休整。
當陸錚再次睜開眼時,眼底那種因長途奔襲和高熱帶來的渾濁已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鋒出鞘般的清明與冷冽。
他站起身,身體雖仍帶著傷痛,但動作已不再有一絲遲滯。他熟練地檢查了一遍腿上的格洛克19,將消音器擰緊,隨後像是一頭剛剛舔舐完傷口、準備重新捕獵的孤狼,無聲地走向了窗邊。
陸錚像是一隻在暗夜中潛行的壁虎,無聲無息地滑出窗臺。
此時正值午後,烈日當空,利用層層疊疊的浮雕和巨大的熱帶植物陰影,陸錚走在視線的死角,反手扣住外牆上那些用來裝飾的粗糙石刻,整個人懸空在二樓的屋簷下,像一團沒有重量的影子,在建築物的外立面上橫向移動,最終停留在了生活區與中央廣場交界處的一塊巨大的飛簷陰影裡。
透過幾片比人還大的芭蕉葉縫隙,看到廣場上,此刻正捲起一陣狂暴的塵土,巨大的氣流壓彎了周圍的樹木,幾尊倒塌的佛像似乎都在這股力量下微微顫抖。
兩架塗裝著叢林迷彩的俄製米-171武裝直升機,像兩隻來自史前的鋼鐵巨獸,緩緩撕破了上空的雲層,機頭下方那張裂開的、塗著鮮紅油漆的鯊魚嘴圖案,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且充滿挑釁意味。
直升機捲起的風暴讓廣場上的民兵們站立不穩,紛紛捂著帽子後退。只有那些訓練有素的僱傭兵依然如標槍般挺立,眼神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幕。
隨著起落架重重地砸在紅土地上,艙門滑開,一隊頭戴紅色貝雷帽的精銳親衛隊,他們手持美製M4卡賓槍,動作迅猛如獵豹,在落地的瞬間就分散開來,佔據了廣場的各個戰術制高點,黑洞洞的槍口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直到確信絕對安全,一個身形矮小的老人,才在隨從的攙扶下,緩緩走下了舷梯。
他並不高大,甚至顯得有些乾癟精瘦,穿著一套沒有任何軍銜標誌的草綠色老式軍裝,領口敞開,露出一截乾枯卻如老樹皮般堅韌的脖頸。腳上蹬著一雙擦得鋥亮的鱷魚皮靴,每一步落下都發出沉悶的聲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拄著的那根文明杖,頂端鑲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如鮮血般的光芒。
而他的另一隻手裡,正漫不經心地盤著兩顆核桃。
陸錚調整了一下焦距,目光凝在那兩顆“核桃”上。那東西色澤溫潤泛黃,不像是植物的果實,倒像是……
人類的膝蓋骨。
被打磨得光滑圓潤,透著一股在金三角廝殺半生積澱下來的血腥氣與土皇帝特有的暴戾,這片法外之地的實際掌控者,一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梟雄。
“將軍!您終於來了!”
一個如同洪鐘般的聲音打破了螺旋槳的餘音。
負責基地的“屠夫”,此刻滿臉堆著油膩的笑容,帶著一身橫肉小跑上去,這個平日裡對待手下非打即罵的暴徒,此刻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像一條看到主人的哈巴狗。
“路上辛苦了,將軍。弟兄們都在盼著您呢。”屠夫一臉諂媚。
將軍停下腳步,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屠夫那張流著油汗的臉,既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用鼻腔裡發出了一聲輕哼。
那是一種上位者對看門狗的輕蔑。
在不遠處,僱傭兵隊長“犀牛”帶著愛德華只是站在外圍,冷漠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錢先生,”將軍看向錢五,“希望今天下午,我能看到你許諾的那個神蹟。我的耐心和我的子彈一樣,都是有限的。”
“放心,將軍。”
錢五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捂住嘴,眼神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為了連線‘神諭’,必須全功率運轉。您這裡的裝置雖然老舊了點,但勉強夠用。只要電力跟得上,您將看到一個新世界的雛形。”
“老舊?”
將軍挑了挑眉,手裡的人骨核桃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
他突然轉過身,手中的紅寶石文明杖猛地抬起,重重地戳在了旁邊屠夫那厚實的胸口上。
“聽到了嗎?蠢貨。”
將軍的語氣陰森,眼神裡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錢先生說裝置老舊。這說明你們平日裡的維護就是一坨屎。”
屠夫臉色一僵,冷汗瞬間順著額頭流了下來,大氣都不敢喘。
“去下面,帶著你的人,去給我死死地盯著那堆破銅爛鐵。如果下午的演示出現任何故障,我就把你剁碎了,扔進水輪機裡打成肉泥,喂這林子裡的野狗。”
“是!是!將軍放心!我親自去盯著!”
屠夫連連點頭,不敢有絲毫反駁,只能將滿肚子的火氣和怨毒嚥進肚子裡,他惡狠狠地瞪了身後的兩個手下一眼,大手一揮:“都他媽愣著幹甚麼?跟老子去機房!”
陸錚看了一眼太陽,距離演示開始差不多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像是一隻黑色的飛鳥,從屋簷上一躍而下,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叢中。
基地的側面,是一處斷崖。
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是地下暗河經過水輪機組後排出的尾水,混合著基地的生活汙水和冷卻水,形成一道渾濁的瀑布,傾瀉入下方的深潭。
這裡是整個基地最髒、最臭,也是最沒有人願意靠近的地方。
陸錚順著溼滑的外牆管道滑下,像是一塊石頭,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那渾濁的水流中。
“咕嘟。”
水是溫熱的。
這是一種令人作嘔的溫熱,是伺服器冷卻水帶出來的廢熱,混合著機油的滑膩、生活汙水的腥臭以及叢林腐爛植物的酸氣。
巨大的噪音高達100分貝,那是水輪機葉片攪動水流發出的咆哮,震得人耳膜生疼,胸腔都在跟著共振。
陸錚咬緊牙關,遮蔽掉所有的生理不適,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在齊胸深的渾水中艱難跋涉。
幾十米外,一個巨大的金屬攔汙柵擋住了去路,這是為了防止大塊的浮木或雜物捲入水輪機而設定的,粗大的鋼筋深深地嵌入兩側的巖壁,看起來堅不可摧。
陸錚潛入渾濁的水底,水下的能見度幾乎為零,他只能靠雙手去摸索,指尖觸碰到冰冷生鏽的鋼筋,那種堅固程度讓他明白,憑人力根本無法破壞。
但他沒有放棄。
他沿著柵欄的底部一點點摸索。
這裡是地下暗河的出口,常年的水流沖刷會在底部形成迴旋。
果然。
在柵欄的最右側角落,陸錚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團鬆軟的淤泥。因為水流的長期侵蝕,這裡的基岩被掏空了一塊,柵欄底部懸空了大約三十厘米的高度。
陸錚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帶著機油味的空氣,將肺部充滿了氧氣。
然後,他再次潛入水底。
他並沒有急著鑽,而是先用雙手將底部的淤泥扒開,儘量擴大空間。
接著,他像是一條滑膩的泥鰍,側著身子,先將完好的右肩探了進去。
然後是頭,胸廓。
水壓擠壓著胸腔,金屬柵欄粗糙的表面刮擦著他背後的燒傷,劇痛讓他在水底悶哼一聲,一串氣泡從嘴角溢位。
但他沒有停。
腰部發力,雙腿猛蹬。
“刺啦——”
戰術褲被鋼筋劃破,大腿上多了一道血痕。
但他鑽過來了。
陸錚從柵欄的另一側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眼前,是一條通往地獄深處的幽暗水道。
穿過幾百米的排水涵洞,陸錚終於爬上了一處檢修平臺。
這裡是地下二層的水輪機房。
這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地下溶洞,經過人工粗暴的改造,穹頂上倒垂著巨大的鐘乳石,而在下方,三臺蘇制的大型水輪發電機組正在瘋狂運轉。
為了滿足錢五那個“神諭”系統的巨大能耗,這些幾十年前的老古董顯然已經被壓榨到了極限。
機身劇烈震顫,發出撕裂般的金屬尖嘯聲,連線處滲出的潤滑油在高溫下揮發,形成一層淡淡的藍煙,粗大的輸水管道像是一條條盤踞在洞頂的巨蟒,鏽跡斑斑的介面處時不時噴出一股高溫蒸汽,發出“呲——呲——”的洩壓聲。
空氣中瀰漫著高濃度的臭氧味、焦糊的絕緣漆味和令人窒息的溼熱。
幾盞紅色的警示燈在蒸汽中忽明忽暗地閃爍,像是怪獸那充血的眼睛。
陸錚貓著腰,藉著那一排排巨大的變壓器和管道做掩護,向核心區域摸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
在那三臺機組的後方,有一個巨大的紅色手動輪盤閥門。
主冷卻迴圈泵的進水閥。
只要關死它,再破壞掉輪盤的絲桿,通往上層伺服器機房的冷卻水就會瞬間切斷。
那些全功率運轉的晶片,會在幾分鐘內把自己燒成灰燼。
陸錚屏住呼吸,像是一隻在鋼鐵叢林中穿行的獵豹,一步步接近那個閥門。
“哐當!”
一聲巨響。
機房那扇厚重的鐵門被猛地踢開,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陸錚身形一閃,瞬間縮排了一臺備用發電機的陰影裡。
三個身影走了進來。
領頭的正是“屠夫”。
他顯然對被將軍發配到這種鬼地方看機器感到極度不滿,一進門,他就狠狠地一腳踹翻了門口的一個工具箱,扳手和螺絲刀散落一地。
“媽的!老東西!讓老子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聞機油味!”
屠夫罵罵咧咧地走到機房中央的控制檯前。
控制檯距離陸錚的藏身處,只有不到三米。
中間隔著幾根冒著白煙的蒸汽管道和一張掛在架子上的油汙帆布。
屠夫身後的兩名手下揹著AK步槍,也是一臉晦氣,但不敢多嘴,只能唯唯諾諾地跟在後面。
陸錚的身體緊緊貼著發燙的機器外殼,呼吸頻率降到了最低。
這個距離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聽到屠夫粗重的呼吸聲,和那個大金鍊子撞擊胸口的脆響。
屠夫一屁股坐在控制檯前的那張破椅子上,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從懷裡掏出一瓶只剩下半瓶的威士忌,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
劣質酒精的辛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哈——”
屠夫抹了一把嘴,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四周,彷彿想找個東西發洩一下怒火。
突然。
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隻在叢林裡獵殺過無數野獸、比狗還要靈敏的大鼻子,突然抽動了兩下。
“嗯?”
屠夫眯起了眼睛,原本渾濁的醉意消散了幾分。
他放下酒瓶,狐疑地站起身,鼻子在空氣中使勁嗅了嗅。
機房裡到處都是濃烈的機油味和臭氧味,但這股味道里,似乎夾雜著一絲極不協調的氣息。
“誰?”
屠夫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手已經摸向了腰間那把尼泊爾軍刀。
“老大,怎麼了?”一名手下問道。
“閉嘴。”
屠夫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那雙兇狠的小眼睛死死地鎖定了陸錚藏身的那個方向。
“出來!老子聞到你了!”
屠夫拔出了軍刀,那彎曲的刀刃在紅色的警示燈下閃爍著寒光,他壓低身體,像是一頭髮現了獵物的野豬,一步步向著那張油汙帆布逼近。
“咔噠。”
身後的兩名手下也立刻反應過來,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陰影處。
三米……
兩米……
陸錚的手已經摸到了大腿外側的槍套。
消音手槍裡的子彈已經上膛。
在這個距離,他有把握在零點五秒內爆掉屠夫的頭,然後再幹掉後面兩個。
但槍聲一響,整個基地的警報就會拉響,將軍的親衛隊和僱傭兵會像潮水一樣湧來,他和伊薩貝拉都得死。
汗水順著陸錚的額角流下,滴在發燙的管道上,瞬間蒸發。
屠夫那張滿是橫肉的大臉,穿過稀薄的蒸汽,越來越近。陸錚甚至能透過帆布的縫隙,看到他鼻翼兩側因為興奮而張大的毛孔。
就在屠夫舉起刀,準備挑開那張帆布的瞬間。
陸錚的目光落在了手邊的一根細銅管上。
那是一根連線著主壓力管道的旁路洩壓管,因為年久失修,上面的閥門已經鏽跡斑斑,而且正在微微顫抖。
沒有任何猶豫。
陸錚伸出手,用盡全力,在那根鏽死的閥門上猛地一擰。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