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打破了叢林的死寂,五輛改裝越野車依次啟動,車燈刺破黑暗,捲起泥濘揚長而去,滿載物資的烏尼莫克卡車笨重地跟在車隊的最後方。
烏尼莫克卡車的傳動軸在耳邊發出沉悶的轟鳴,像是一隻巨獸在低吼。
陸錚像是一隻巨大的壁虎,四肢死死地扣住底盤的大梁,背部幾乎貼在發燙的車廂底板上,每一次車輛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堅硬的底板都會狠狠地撞擊他那滿是燒傷的後背。
身下,是飛速後退的碎石路面。
飛濺的砂石像子彈一樣噼裡啪啦地打在他塗滿泥漿的身體上,有些尖銳的石子甚至穿透了泥殼,嵌進了他的皮肉裡。
“嘶——”
陸錚死死咬著牙關,將那聲痛呼咽回肚子裡。
最難熬的不是背部,而是左肩。
剛剛復位的關節囊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每一次車輛的劇烈震動,都像是有把鈍刀子在他的肩關節裡攪動,鮮血混合著汗水,從泥殼的裂縫中滲出來,又迅速被塵土覆蓋。
但他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被控制在最低限度,胸廓的起伏几乎不可見,他的大腦在極限的痛苦中反而變得異常清明,像是一臺精密的雷達,記錄著周圍的一切資訊。
“左轉,坡度30,持續五分鐘。”
“碎石路面變硬,進入岩石區。”
“海拔上升500米……正在進入深山腹地。”
他在心裡默數著時間,二個小時後,這支車隊已經深入了中緬邊境最荒涼的無人區,這裡是真正的法外之地,連衛星地圖上都只有一片模糊的綠色。
突然。
“吱嘎——”
刺耳的氣剎聲響起,車隊的速度慢了下來。
陸錚透過車輪的縫隙,眯起眼睛向外看去。
前方出現了耀眼的強光,是高功率探照燈的光柱,像利劍一樣撕破了叢林的黑暗,來回掃射。
伴隨著液壓機械運轉的嗡鳴聲,幾根粗大的路障柱從地下緩緩降下。
檢查關卡。
陸錚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透過前車揚起的塵土,他看到了關卡的配置。
兩座鋼筋混凝土澆築的碉堡扼守在路口,黑洞洞的重機槍槍口指著來路,七八個全副武裝的哨兵牽著幾條體型巨大的黑背狼狗,正在對每一輛車進行檢查。
並且其中一名哨兵手裡拿著,一根長柄的、帶有照明燈的鏡子。
車底檢查鏡。
“該死。”
陸錚在心裡低罵了一聲。
這幫人的專業程度遠超他的預期,這種安檢級別,甚至趕得上正規軍的軍事基地,如果繼續躲在車底,等到車停穩,那面鏡子伸進來的瞬間,他就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逃。
陸錚的目光迅速掃視周圍。
車隊正在透過一段為了強制減速而鋪設的波浪形路面。
就是現在。
就在他棲身的這輛卡車前輪壓過減速帶、車身猛地向下一沉、隨即彈起的那個瞬間。
陸錚鬆開了扣住大梁的手指。
他的身體像是一片落葉,在那個極其短暫的空隙裡,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地面上。
緊接著,他利用車輛底盤的陰影作為掩護,身體蜷縮成一團,順勢向路邊的草叢滾去。
“嘩啦。”
一聲輕響。
陸錚滑入了一條雜草叢生的排水渠裡。
這條排水渠裡堆滿了腐爛的落葉和淤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但對於陸錚來說,這裡是最完美的掩體。
他將整個身體埋進爛泥裡,只露出一雙塗滿黑泥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幾米外的路面。
卡車停下了。
那名拿著檢查鏡的哨兵走近,彎下腰,將鏡子伸到了陸錚剛才藏身的位置。
鏡面上的LED燈照亮了底盤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異常。”哨兵直起腰,揮了揮手。
旁邊牽著狼狗的同伴走了過來,那條兇猛的黑背聳動著鼻子,突然對著排水渠的方向叫了兩聲。
“汪!汪汪!”
陸錚握緊了拳頭,渾身肌肉緊繃到了極致。
“叫甚麼叫?”
哨兵踹了狗一腳,拉緊了繩子,“那邊全是野豬屎,你想吃屎啊?”
“放行!”
隨著一聲令下,沉重的鐵門向兩側開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車隊重新啟動,依次駛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暗入口。
陸錚趴在排水渠裡,直到最後一輛車的尾燈消失在門後,探照燈的光束移向別處,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陸錚像是一個真正的幽靈,沿著那條充滿腐爛氣息的排水渠逆流而上。
他避開了所有的監控探頭,利用岩石和樹木的陰影,摸到了基地外圍的一處制高點。
當他撥開眼前的藤蔓,看清下方那個基地的全貌,這是一座極其荒誕、甚至充滿了某種邪典美學的建築。
它嵌在一座巨大的喀斯特山體內。
基地的外殼,似乎是一座古老的、不知道哪個朝代遺留下來的東南亞風格寺廟遺址,巨大的、斑駁的佛像殘肢斷臂散落在周圍,有的佛頭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雖然已經被風化得面目全非,但依然透著一股慈悲而詭異的微笑。
而在這些古老的廢墟之上,卻被粗暴地、毫無美感地焊接上了現代化的鋼鐵防禦工事。
一座高聳的微波通訊塔直接架在了一尊斷臂佛像的肩膀上,紅色的訊號燈在夜色中閃爍,像是一隻猩紅的眼睛,密密麻麻的黑色電纜和光纖,像是一條條吸血的血管,爬滿了那些雕刻著精美經文的石柱。
巨大的轟鳴聲來自山體的另一側。
應該是利用地下暗河的落差,修建了一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水輪發電機組,湍急的水流撞擊著葉片,發出雷鳴般的巨響,為這頭吞電巨獸提供著源源不斷的能源。
潮溼,陰暗。
霓虹燈般的伺服器狀態燈光在廢墟深處閃爍,將那些古老的佛像映照得光怪陸離。
這是一種“原始野蠻”與“尖端科技”強行縫合在一起的賽博廢土風,所謂的“神廟”。
陸錚無暇感嘆這賽博廢土般的奇觀,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迅速剖析著眼前的防禦體系。
三個制高點上有重機槍哨塔,探照燈呈“8”字形交叉掃描,廣場上不僅有巡邏的僱傭兵,還有兩臺帶有人臉識別功能的自動旋轉攝像頭,正對著大殿入口。
看似銅牆鐵壁,但在行家眼裡,任何防禦都有死角。
尤其是這種將現代裝置強行架設在古老廢墟上的防禦,最大的漏洞就是——光影。
探照燈的光束很強,這就意味著光束背後的陰影更黑,那些巨大的佛像、參差不齊的斷壁殘垣,在強光下投射出了大片大片形狀不規則的黑暗區域。
這就是他的路。
陸錚深吸一口氣,將身體機能調整到“狩獵模式”。
“呼……”
就在左側探照燈掃過岩石上方、光柱剛剛移開的零點一秒。
動了。
陸錚像是一團突然從泥沼裡彈起的黑影,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瞬間爆發出了驚人的速度,沒有走直線,而是以一種詭異的“S”形戰術規避步伐,無聲無息地掠過三十米的開闊地。
“唰。”
在右側攝像頭的紅燈亮起之前,他一個側滑,精準地把自己貼在了一尊巨大的、側倒的石質佛頭後面。
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快得甚至沒有驚動佛頭上停著的一隻飛蛾。
一隊三人巡邏兵正朝著這邊走來,戰術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噠、噠、噠……”
陸錚整個人緊貼著長滿青苔的佛面,身上的黑泥讓他完美地融入了岩石的紋理中,他屏住呼吸,甚至控制著心跳減緩,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巡邏兵從佛頭前經過。
其中一人的戰術手電光束掃過了佛頭的側面,光斑距離陸錚的鼻尖只有不到五厘米。
“剛才好像有甚麼東西晃了一下?”那人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陸錚所在的陰影。
陸錚的瞳孔微縮,全身肌肉繃緊。
“大概是蝙蝠吧,這破地方到處都是。”同伴不耐煩地催促,“快走,頭兒要發火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機會。
陸錚沒有絲毫猶豫,在那隊人剛剛轉身的瞬間,他再次暴起。
他像是一隻貼地飛行的壁虎,衝到了那根巨大的石柱下。
這根石柱足有兩人合抱粗,表面雖然雕刻著浮雕,但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經變得溼滑無比,根本無處借力,陸錚看了一眼石柱上那些如血管般纏繞的粗壯黑色電纜。
“哼。”
他冷哼一聲,用還能用力的右手一把抓住了一根手腕粗的高壓電纜。
雙腳蹬住石柱表面的浮雕凹槽,核心肌群發力。
“起!”
他完全靠著單臂的力量,像是一隻在蛛網上攀爬的狼蛛,硬生生地把自己往上拉。
每向上爬一米,左肩都會因為身體的晃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冷汗瞬間沖刷著臉上的泥漿,但他咬碎了牙關,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來。
五米。
十米。
就在那個自動攝像頭的鏡頭即將轉過來的瞬間,陸錚猛地一蕩,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地翻上了石柱頂端的橫樑,將自己隱藏在斗拱的陰影深處。
陸錚趴在樑上,大口大口地無聲喘息著,右手微微顫抖。
在這個位置,他就像是一隻潛伏在屋頂的蜘蛛,整個卸貨廣場和大殿入口的動靜,盡收眼底。
卸貨區位於那個巨大的佛像廣場前,此時,那幾輛越野車和烏尼莫克卡車已經停穩,車斗上的偽裝網被掀開,露出了一排排黑色的工程塑膠箱。
“動作快點!都沒吃飯嗎?!”
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那輛指揮車旁傳來。
車門開啟。
錢五走了下來。
藉著廣場上的燈光,陸錚看清了他的樣子。
比起之前那個在深海基地裡意氣風發的“清道夫”,現在的錢五看起來虛弱了很多。
他一邊用手帕捂著嘴,一邊指著那些正在搬運箱子的僱傭兵破口大罵:
“小心點!磕壞了這裡面的東西,把你全家賣了都賠不起!那可是老子的命!”
“咳咳咳……”
他咳得彎下了腰,蒼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
“省省力氣吧,錢先生。”
就在這時,一個冷冽的女聲突然響起,打斷了錢五的咆哮,“你的嗓門太大了,吵得我頭疼。”
從基地的陰影深處,走出了一個人。
是個女人。
她很高,至少有一米七五以上,一頭金色的長髮紮成高馬尾,隨著她的步伐在腦後甩動。
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戰術緊身背心,勾勒出驚人而充滿爆發力的身材曲線,外罩一件沒拉拉鍊的黑色機車皮衣,下身是一條修身的戰術長褲,腳踩一雙滿是泥點的作戰靴。
她的嘴裡嚼著口香糖,漫不經心地吹出一個泡泡,手裡把玩著一把銀色的蝴蝶刀。
那把刀在她修長的指間翻飛,像是一隻銀色的蝴蝶在跳舞,刀鋒反射著寒光,令人眼花繚亂。
伊薩貝拉。
她一出現,周圍那些原本還在大聲吆喝的僱傭兵們,聲音瞬間小了下去,甚至下意識地低頭避讓,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敬畏。
很顯然,她才是這支武裝力量的真正掌控者。
錢五眯起那雙三角眼,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伊薩貝拉。
錢五眯起那雙陰鷙的三角眼,看著走到面前的女人,語氣不善,“伊薩貝拉,讓你的人把外圍守好,這次的‘包裹’至關重要,要是出了岔子,你我都擔待不起。”
“你也知道重要?”
伊薩貝拉停下腳步,那個位置正好站在燈光下。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比她矮半頭的錢五,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一次原本應該隱蔽進行的運輸任務,你居然讓人放火燒山?”
她把玩蝴蝶刀的手突然停住,刀尖直指錢五的鼻尖,距離只有幾厘米:
“你腦子裡裝的是屎嗎?你知道中國那邊的邊防現在有多瘋狂嗎?整條怒江都被封鎖了,天上的衛星恨不得把這片林子裡的每一隻螞蟻都數清楚。”
“如果因為你的愚蠢引來了不該來的麻煩……”
伊薩貝拉的聲音低沉下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意,“我會先切斷你的脖子,把你這顆只會咳嗽的腦袋送給老闆當球踢。”
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錢五並沒有退縮。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開指在鼻尖的刀鋒,陰冷地笑了。他擦了擦嘴角咳出來的血絲,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婦人之見。”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錢五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那道斷眉劇烈地跳動著。但他並沒有發作,而是陰冷地笑了笑,伸手推開了伊薩貝拉的刀。
“只要神諭啟用……”
錢五擦了擦嘴角的血絲,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現在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他湊近伊薩貝拉,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誘惑和瘋狂:
“等到那時候,你會感謝我的,伊薩貝拉。我們會成為新的神。”
伊薩貝拉厭惡地後退了一步,似乎不想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病氣。
“瘋子。”
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收起蝴蝶刀,“最好如你所說。否則,我會親手送你去見上帝。”
藏在石柱陰影裡的陸錚,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就在陸錚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的時候。
突然。
正準備走進大殿的伊薩貝拉,腳步猛地一頓,她近乎野獸般的直覺似乎感受到甚麼。
伊薩貝拉猛地回頭。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像是一臺精密的雷達,瞬間掃過廣場周圍的每一個角落,最後遙遙的望向陸錚藏身的那根石柱方向。
“……”
陸錚沒有動。
他瞬間屏住了呼吸,甚至控制了心跳的頻率,讓自己的身體徹底放鬆,與石柱的陰影融為一體,和周圍斑駁的佛像沒有甚麼區別。
“怎麼了?”旁邊的一名僱傭兵問道。
伊薩貝拉皺了皺眉。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消失了。
“沒甚麼。”
她收回目光,也許是剛才跟錢五吵架太累了,產生了錯覺。
“加強警戒。一隻老鼠都不許放進來。”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那個閃爍著霓虹燈光的大殿。
陸錚趴在石柱上,直到伊薩貝拉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好險。
這是個極度危險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