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瑞麗的夜空被厚重的雲層籠罩,連月光都被吞噬殆盡。
景成地海酒店門外,警方負責監控的指揮車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陸錚被帶走已經超過了兩個小時,按照之前的約定,如果一切順利,這時候陸錚應該會想辦法傳出訊號,或者哪怕只是讓夏娃製造一點動靜。
但現在,那個一直在閃爍的被動手機定位訊號,就像是被黑洞吞噬了一樣,徹底從螢幕上消失了。
“張隊,不能幹等了。”
蘇曉曉指節泛白,聲音都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卻異常堅定:
“訊號徹底消失這麼久了,說明他可能進了深山,或者是訊號被完全遮蔽了,我們需要知道錚哥在哪,好給他支援。”
張猛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作為老刑警,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失聯時間越長,變數越大,也越危險。
“那你想怎麼辦?瑞麗周邊全是山,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黑影。”
蘇曉曉猛地轉頭,盯著張猛,“錚哥走的時候把黑影留下了,這絕不是隨意安排的,黑影是戰犬,它的嗅覺範圍是人類的一萬倍。我們可以試試,讓它找。”
“死馬當活馬醫!”
張猛一拍大腿,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走!”
五分鐘後。
蘇曉曉牽著躁動不安的黑影衝出了酒店,這隻平日裡訓練有素的德牧此刻顯得異常焦躁,它不停地轉圈,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上車!”
蘇曉曉拉開車門,讓黑影跳上後座。
隨後,她降下全部車窗。
“黑影!搜!”
隨著蘇曉曉的一聲指令,原本焦躁的黑影瞬間進入了工作狀態,它將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迎著凜冽的夜風,鼻翼劇烈扇動,像一臺精密的生物雷達,過濾著空氣中成千上萬種氣味分子。
張猛開著車,並沒有漫無目的地亂轉,而是沿著瑞麗通往邊境線及幾個主要礦區的必經之路行駛。
車速很快,風呼呼灌入車內。
十分鐘,二十分鐘……
當車子駛過一個通往西邊廢棄礦區的土路路口時。
“汪!汪汪!!”
一直安靜搜尋的黑影突然像瘋了一樣狂吠起來,甚至不顧車速,試圖從窗戶裡跳出去,爪子抓撓著車門,發出刺耳的聲響。
它聞到了。
在那混雜著塵土和植物氣息的夜風中,有一縷極其微弱、但對它來說刻骨銘心的味道——那是夏娃身上特有的、如同初雪般清冷純淨的氣息,以及那輛帶走了主人的豐田埃爾法殘留的尾氣味。
“有了!”
蘇曉曉激動得大喊。
張猛眼神一凜,甚至沒有踩剎車確認,直接猛打方向盤,一腳油門轟下去,車子帶著漂移衝進了那條顛簸的土路。
他抓起對講機,對著公共頻道大吼:
“老段!老段!鎖定西邊廢棄礦區!全員跟上!狗有反應了!重複,狗有反應了!”
對講機那頭,傳來了段剛沙啞而興奮的吼聲:
“收到!特警隊出發!把無人機升起來!全速前進!”
幾輛警車閃爍著警燈,像一條鋼鐵長龍,撕裂了沉寂的黑夜,向著未知的深山狂飆而去。
同一時間。
瑞麗江畔,原始密林深處。
“噠噠噠——!”
微衝特有的清脆槍聲在林間迴盪,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灌木叢,打得枝葉橫飛,木屑四濺。
陸錚抱著夏娃,狼狽地在一個泥坑裡翻滾了一圈,躲過了一梭子致命的掃射。
這已經是他們在叢林裡周旋的第二個小時了。
不得不承認,金爺這幫人並不是只會蠻幹的蠢貨,在最初被陸錚像幽靈一樣幹掉了五六個落單的手下後,他們學精了。
不再貿然分兵,不再試圖近身肉搏。
他們利用絕對的人數優勢和重火力,排成了扇形,像趕鴨子一樣,一步步壓縮陸錚的活動空間,遇到可疑的草叢,先是一頓盲射壓制,再扔兩顆手雷探路。
這種簡單粗暴的“火力覆蓋”戰術,讓陸錚這個特種兵也感到束手無策。
他沒有受傷,但體力在急速消耗。
最關鍵的是,他手裡那把搶來的手槍,子彈早就打光了,現在唯一的武器,就是一把還沾著血的匕首。
“退!往後退!”
陸錚低聲對夏娃說著,拉著她藉著一塊岩石的掩護,向後撤去。
然而,退無可退。
身後傳來了轟鳴的水聲。
這是一處高聳的斷崖,下面是湍急渾濁的瑞麗江,黑色的江水拍打著礁石,捲起白色的泡沫,像是一張等待吞噬生命的巨口。
絕路。
陸錚和夏娃被逼到了一塊巨大的花崗岩後面。
前方五十米,金爺帶著二十多個手下,已經呈半包圍狀圍了上來。
“別過去!就在這給我打!”
金爺躲在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大樹後面,聲音嘶啞而瘋狂,“用火力壓死他!把那塊石頭給我打爛!扔手雷!炸死這對狗男女!”
他已經徹底瘋了,只要能殺了陸錚,哪怕把這一片林子都炸平也在所不惜。
“轟!轟!”
幾顆手雷滾了過來,在巨石前方十幾米處爆炸,氣浪夾雜著彈片和泥土,震得兩人耳膜嗡嗡作響。
“阿虎!帶人從側面摸上去!只要看到人,直接開槍!”
金爺吼道。
阿虎滿臉是血,端著微衝,帶著兩個槍手,藉著正面火力的掩護,像幾隻惡狼一樣,悄無聲息地從側翼的灌木叢中摸了上來。
距離,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陸錚緊緊握著手裡的匕首,手背青筋暴起,他能清晰地聽到踩碎枯枝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被他護在身後的夏娃。
女孩的臉上雖沾著灰塵,但眼睛在黑暗中卻亮得驚人。
陸錚深吸一口氣,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
如果那幫人衝上來,他會用身體擋住第一波子彈,然後拼死一搏,給夏娃爭取跳江的機會,雖然江水湍急,但這是唯一的生路。
“夏娃,聽著。”
陸錚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一會兒我讓你跳,你就……”
然而,夏娃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樣。
她並沒有看那個正端著槍逼近的阿虎,也沒有看腳下的懸崖。
她突然抬起頭,看向了側後方那片漆黑得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密林深處。
在這一刻,她的嘴角,極其罕見地,勾起了一抹真正屬於人類的、帶著安心與依賴的笑容。
“哥。”
夏娃輕聲說道,聲音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篤定:
“不用怕。”
“黑影到了。”
陸錚一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阿虎已經摸到了巨石的側面,他探出頭,那張猙獰的臉和黑洞洞的槍口剛要對準陸錚。
“吼——!!!”
一道黑色的影子,沒有任何預兆,像是一道從地獄射出的黑色閃電,從側面高高的灌木叢中凌空撲出!
沒有多餘的吠叫。
受過陸錚頂級訓練的戰犬,在發動致命攻擊的那一刻,是沉默的。
只有那種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肉體撞擊聲。
“噗!”
是獠牙刺破肌肉、切斷肌腱的聲音。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劃破了叢林的寂靜。
阿虎甚至來不及扣動扳機,一百斤重的德牧藉著巨大的衝力,直接撞在他的肩膀上,血盆大口狠狠地、精準地咬住了他持槍的右手手腕。
巨大的咬合力瞬間粉碎了腕骨,微衝脫手飛出。
黑影依然沒有鬆口,瘋狂地甩動頭部,那種撕扯的力量讓阿虎痛得在地上打滾,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狗!那條死狗!”
遠處的金爺聽到慘叫,驚恐地大叫起來,下意識地舉起手槍,想要對準那團黑影射擊。
“砰!”
一聲清脆、乾淨且精準的槍響。
不是沙漠之鷹,而是警用手槍的點射。
金爺握槍的手腕瞬間爆出一團刺眼的血霧,那把鍍金的沙漠之鷹應聲落地。
他捂著手腕跪倒在地,痛覺甚至還沒來得及傳導到大腦,還沒等他慘叫出聲。
“警察!放下武器!!!”
蘇曉曉雙手據槍,髮絲凌亂卻眼神如鐵,第一個衝破了濃霧,擋在了陸錚身前。
這一聲斷喝,如雷霆萬鈞。
隨著黑影撕開的缺口,段剛和張猛帶著幾十名全副武裝、身穿防彈衣的特警,如神兵天降般從林子裡衝了出來。
“咻——啪!”
幾發照明彈升空。
慘白的強光瞬間將昏暗的叢林照得如同白晝,所有陰暗角落裡的罪惡都無所遁形。
“不許動!趴下!”
“雙手抱頭!”
那些原本囂張跋扈的保鏢,在正規軍絕對的火力壓制和氣場面前,瞬間崩潰了。
有人試圖舉槍反抗,被狙擊手當場擊斃,剩下的看著黑壓壓的槍口,紛紛丟掉武器,抱頭跪地,瑟瑟發抖。
在這混亂而有序的收網行動中。
蘇曉曉沒有再管那些俘虜,也沒有管還在哀嚎的金爺。
她像瘋了一樣衝到了巨石後面。
當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雖然滿身泥水、衣衫襤褸,但依然像座山一樣挺立在那裡,將那個女孩護在身後時。
蘇曉曉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差點哭出來,但身為刑警的素養讓她強忍住了眼淚。
“錚哥,我們來了!”
那邊,張猛衝上去,一腳將試圖往林子裡鑽的金爺狠狠踹翻在地,膝蓋死死頂住他的後背,反剪雙臂。
“咔嚓!”
冰冷的手銬鎖住了那雙罪惡的手。
“老實點!!”張猛啐了一口,“還認識我不!”
戰鬥結束得很快。
後續部隊傳來訊息,防空洞內的吳教授還沒來得及銷燬證據,就被堵了個正著,那尊明代金佛和大量準備出境的文物,在封裝線上被當場截獲。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瑞麗江畔的斷崖邊。
黑影鬆開了已經痛暈過去的阿虎,嘴裡還帶著血腥味。
它轉過身,看到了坐在地上的陸錚,原本兇狠嗜血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清澈而柔軟。
它跑過去,尾巴搖成了螺旋槳,一頭扎進陸錚的懷裡,大腦袋拼命地蹭著他的胸口,嘴裡發出“嗚嗚”的委屈聲,彷彿在說:你怎麼才來接我。
陸錚一隻手摟著那個一直沒說話、但也沒害怕的夏娃,另一隻手用力揉搓著黑影的大腦袋,感受著那種真實的溫度。
“幹得好,老夥計。”
陸錚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欣慰。
蘇曉曉走過來,擰開一瓶水,遞給陸錚。
她的眼神複雜而深情,有千言萬語想說,想問他有沒有受傷,想問他怕不怕,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了一句最樸實的話:
“錚哥,喝口水。”
陸錚接過水,仰頭灌了一大口。
此時,東方既白。
一輪紅日破開雲層,金色的晨曦灑在瑞麗江奔騰的江面上,波光粼粼,也灑在這一群滿身泥濘、卻目光堅定的警察身上。
夏娃抬起頭,看著那輪太陽,又看了看身邊的這群人。
“哥,我餓了。”
她輕聲說道,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我想吃米線。”
張猛聞言,爽朗地大笑起來,那笑聲震得樹葉上的晨露簌簌落下。
“哈哈!還是咱們小陸夏識貨!折騰了一宿,哪怕是鐵打的漢子也得填飽肚子。”
他轉過身,用力拍了拍段剛的肩膀,指了指身後那一長串垂頭喪氣的俘虜和正在取證的現場:
“老段,這就交給你了,審訊、筆錄、報告,你受累。我得先帶咱們的大功臣去‘充電’。這一頓,必須算公費!”
段剛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張嚴肅黑瘦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了笑容,錘了張猛一拳:
“行了,快滾吧。別忘了回局裡補手續。這次多虧了陸隊,這份人情,西南刑偵記下了。”
半小時後,瑞麗一家掛著“老字號過橋米線”招牌的街邊老店。
幾張低矮的摺疊桌擺在路邊,大鐵鍋裡翻滾著奶白色的骨湯,升騰起的熱氣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暈染開來,帶著濃郁的肉香和香料味。
沒有了剛才叢林裡的硝煙與血腥,這裡只有最撫凡人心的人間煙火。
四人圍坐一桌。
陸錚簡單洗了把臉,洗去了血跡和硝煙,露出了那張稜角分明帥氣的臉龐,端起一大碗加了雙份牛肉和薄荷的米線,大口吃了起來。
夏娃坐在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用筷子挑起米線,吹了吹熱氣,然後一口吞下,眼睛瞬間亮了,像只護食的小倉鼠一樣埋頭苦幹。
黑影趴在桌子底下,正在專心致志地對付張猛特意給它點的一盆大骨頭。
只有蘇曉曉,吃得很慢。
她手裡握著筷子,目光卻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對面的陸錚。
案子破了,金佛追回了,不可一世的跨國走私集團覆滅了,按理說,這是一個完美的結局,她應該感到輕鬆和興奮。
可此刻,看著陸錚那狼吞虎嚥的樣子,她心裡卻莫名湧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結束了。
這就意味著,那個在酒店露臺假扮情侶的夜晚結束了,那個在車庫裡給她擁抱依靠的時刻也結束了。
“錚子,吃完這頓怎麼安排?”
張猛嗦了一口湯,隨口問道,“回南都?還是在瑞麗玩兩天?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