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這該死的永生。”
陸錚仰頭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滾入胃袋,像是一團火,暫時驅散了這房間裡那股令人作嘔的、陳腐的晚香玉香氣。
公爵夫人看著他,那雙紫金色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迷戀的光芒,她喜歡這種野性,喜歡這種站在懸崖邊還敢向深淵吐口水的狂傲。
“你很特別,陳先生。”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赤著腳踩在波斯地毯上,一步步走向陸錚,絲綢睡袍隨著她的走動如水波般盪漾,隱約勾勒出那具如果不看靈魂、足以稱得上完美的軀體。
“我還需要確認一件事。”
她走到陸錚面前,伸出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指尖輕輕搭在他的脖頸上。
這是一個極度曖昧的動作,彷彿情人間的愛撫。
“確認甚麼?”陸錚沒有躲,只是垂下眼簾,看著這個披著少女皮囊的老婦人,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
“確認你是否有資格……成為我的基因原體。”
話音未落,陸錚的脖頸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刺痛。
那不是指甲的劃痕,而是藏在蕾絲手套指尖的一枚奈米探針,它快如閃電,瞬間刺破了陸錚的表皮,抽取了一微升的靜脈血。
陸錚感覺到了,卻依舊保持著紳士的姿態。
“夫人這是做甚麼,取樣,還真是……別緻。”
公爵夫人收回手,並沒有理會他的諷刺,轉身走到那臺巨大的“生命維持系統”前,將指尖那抹鮮紅的血液塗抹在了一塊晶體感應面板上。
“是不是獅子,驗一驗血統就知道了。”
滴——
機器運轉的低頻噪音響起,全息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複雜的DNA雙螺旋進度條,開始緩慢地旋轉、解碼。
【樣本分析中……】
“真理總是需要一點耐心。”
公爵夫人沒有盯著螢幕,而是轉過身,輕輕揮了揮手。
房間角落裡,那臺早已停產的古董留聲機自動啟動,唱針落下,膠木唱片摩擦的沙沙聲過後,一首低沉、優雅卻又帶著一絲詭異壓抑的《多瑙河之波》華爾茲舞曲流淌出來。
公爵夫人走到房間中央,微微提起絲綢睡袍的下襬,向陸錚伸出了一隻手,姿態優雅得無可挑剔,那是刻入骨髓的、屬於上個世紀宮廷舞會的禮儀。
“在這個等待審判的間隙,獅子先生,願意陪我跳一支舞嗎?”
這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來自上位者的傲慢。
陸錚看了一眼那緩緩推進的進度條,又看了一眼那頭趴在陰影裡雖然閉著眼、但尾巴依然在不安分掃動的古巨蜥。
“榮幸之至。”
陸錚邁步上前,握住了公爵夫人那隻冰冷的手,這是一個標準的、教科書級別的宮廷華爾茲起手式。
舞步精準,配合默契。
但這支舞裡沒有一絲曖昧。
這是一場角力。
公爵夫人的舞步強勢而霸道,她總是試圖在每個旋轉的圓圈裡佔據主導地位,引導陸錚的步伐。而陸錚則像是一塊堅硬的礁石,看似順從,實則步步為營,無論她如何發力,始終無法破壞他的重心。
“你的舞步很老派。”
公爵夫人抬頭看著陸錚,兩人靠得很近,呼吸交纏,但眼神卻清明得可怕。
“現在的年輕人,很少有人能跳出這麼標準的華爾茲了。”
“謝謝。”
“你很自信。”
隨著音樂的高潮,她猛地一個旋轉,背靠在陸錚的懷裡,陸錚順勢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定格在一個下腰的動作上。
“自信是強者的特權。”陸錚低頭看著她。
“但盲目的自信,通常是毀滅的前奏。”
“陳先生,你知道我為甚麼喜歡獅子嗎?”
“因為獅子雖然兇猛,但只要套上了項圈,它就是最忠誠的守衛。而那些試圖偽裝成獅子的野狗……”
“……只配被做成地毯。”
就在音樂即將落下最後一個音符,就在兩人即將分開行禮的那一瞬間。
“滴——!!!”
一聲刺耳的、尖銳的警報聲,瞬間撕裂了優雅的圓舞曲。
房間內原本柔和的燭光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全息螢幕上爆發出的、令人心悸的紅光。
【警告!基因序列不匹配。】
【目標非陳氏家族直系血親,Y染色體單倍群差異:99.9%。】
【結論:冒充者。】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那隻趴在地毯上的古巨蜥似乎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緩緩抬起了碩大的頭顱,分叉的信子在空氣中急促吞吐。
公爵夫人看著螢幕上的紅色大字,背影僵硬了一瞬。
隨後,她重新看向近在咫尺的陸錚。
那雙紫金色的眸子裡,之前的欣賞、迷戀、甚至那層偽裝的優雅,在這一瞬間統統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欺騙後的極致憤怒,以及……老婦人被戲弄後的怨毒。
“你不是陳子昂,你是誰?”
公爵夫人的手依然搭在陸錚的肩上,但那不再是舞伴的依偎,指尖的奈米探針再次彈出,抵住了陸錚的喉嚨。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陸錚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只是微微低頭,看著抵著自己的那隻手。
“舞跳完了,夫人。”
陸錚慢條斯理地舉起手,握住公爵夫人的手腕,一點一點,強硬地將那隻手從自己的脖子上拿開。
“我是誰,這真的很重要嗎?”
“夫人,您剛才不是說過嗎?特修斯之船換了所有的木板,它依然是特修斯之船。我換了名字,換了身份,甚至換了這張臉……難道我就不是剛才那個在宴會上讓您滿意的‘暴君’了?”
公爵夫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並沒有按響警報,也沒有召喚衛隊,她笑得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肆無忌憚,像是發現了一件比“完美基因”更有趣的玩具。
“哈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
“你說得對,那個真正的陳子昂,不過是個依靠家族餘蔭的寄生蟲,他哪裡配得上這顆獅子的心。”
“我不管你是誰,潛伏者也好,大、國的特工也罷……甚至是那個該死的‘龍門’派來的刺客。”
公爵夫人湊近陸錚的臉,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
“只要你肯跪下。”
“只要你肯接受我的‘精神烙印’,做我的執政官,做我的伴侶。”
她張開雙臂,彷彿在展示整個世界:
“在這個新世界,我說你是陳少,你就是陳少。我說你是神,你就是神!我們可以一起重寫歷史,就像我們重寫基因一樣!”
這是一個魔鬼的交易。
她在賭,賭這個敢孤身入局的男人,內心深處有著對權力的絕對渴望。
可惜,她賭錯了。
陸錚看著眼前這個陷入癲狂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厭惡。
“誘惑很大,夫人。真的。”
陸錚抬起頭,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變得有些無奈,“可惜啊,我們陳家的家教……哦不對,是我家的家教比較嚴。”
“家規第一條:男兒膝下有黃金。”
陸錚的眼神瞬間變得鋒利如刀,之前的慵懶一掃而空。
“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跪……”
他一字一頓地吐出三個字:
“……老、妖、婆。”
這三個字,就像是三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了公爵夫人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
“找死!”
公爵夫人的臉色驟變,原本美豔的面容瞬間扭曲得如同一隻惡鬼。她右手猛地抬起,想要觸碰手腕上的生物警報器。
但在她抬手的瞬間,陸錚動了。
在這個不到半米的距離內,沒有人能快得過他。
“砰!”
一聲悶響。
陸錚一步跨出,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他的左手精準如鐵鉗般扣住了公爵夫人的喉嚨,將她剛要出口的尖叫硬生生掐斷在喉管裡,右手順勢一擰,將她的手臂反剪在身後,隨即重重地將她抵在房間中央那張複雜的“生命維持”王座上。
“唔——!”
公爵夫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臉瞬間漲紅,雙手拼命想要去按手腕上的警報器,但被陸錚死死鎖住。
“別動。”
陸錚的聲音冷得像冰,“再動一下,我就幫你把這脖子擰成麻花。您這身子骨雖然換了年輕的零件,但這脖子終究還是肉長的。”
公爵夫人被制住,無法發聲,無法預警。
但她的眼神中並沒有絕望,反而透出一股瘋狂的惡毒。
她艱難地轉過頭,對著陰影處,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尖銳而怪異的哨音。
“嘶——!”
那是攻擊指令。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在狹窄的房間內炸響。
一直趴在陰影裡的巨型古巨蜥“尼德霍格”,瞬間暴起。
它那雙退化的白翳眼中雖然沒有視覺,但熱感應系統精準地鎖定了那個壓制著主人的熱源。
腥風撲面!
四米長的龐大身軀竟然展現出了驚人的爆發力,像是一輛失控的坦克,張開佈滿倒刺的大嘴,向著陸錚的後背狠狠咬來!
“嘖,忘了還有條看門狗。”
陸錚不得不鬆開公爵夫人,但順手一掌切在她的頸動脈竇上。公爵夫人兩眼一翻,癱軟在王座上,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也因為這一秒的耽擱,巨蜥的利齒已經到了。
陸錚來不及轉身,只能憑藉本能向側面猛地一滾。
“轟!”
一聲巨響。
尼德霍格那張血盆大口咬了個空,狠狠地咬在了那張昂貴的“王座”扶手上,火花四濺,合金打造的扶手像餅乾一樣被它咬斷,裡面的電線噼裡啪啦地爆出電火花。
一擊不中,巨蜥更加狂暴。
它甩動粗壯的尾巴,像是一根攻城錘橫掃而過。
“砰!”
一張路易十六時期的古董紅木桌子被尾巴掃中,瞬間炸成了漫天木屑。
陸錚在狹窄的房間裡如同鬼魅般穿梭,狼狽地躲避著這頭史前怪獸的追殺。
這裡空間太小了,到處都是昂貴的傢俱和儀器,對體型龐大的巨蜥不利,但對陸錚來說同樣兇險,只要被那條尾巴擦到一下,就是骨斷筋折。
“嘶——”
尼德霍格吐著信子,鎖定了陸錚的位置,再次撲了上來。
陸錚眼神一凜,順手扯下窗邊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試圖罩住巨蜥的頭部。但這頭怪物的爪子太鋒利了,瞬間將天鵝絨撕成了碎片。
它衝破了阻礙,腥臭的大嘴距離陸錚只有不到半米!
這已經是死角,退無可退。
腥臭的大嘴張開,那條溼滑、令人作嘔的紫色長舌長長探出,找尋著獵物。
陸錚屏住呼吸,背貼牆壁。
就在舌頭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瞬間,猛地矮身,整個人像一張壓縮到極致的彈簧,不退反進,直接鑽入了巨蜥下顎的死角!
這是一個極其瘋狂的動作。
他在拿命賭。
巨蜥下意識地低頭想要咬合。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陸錚右手握著一個小玻璃瓶,狠狠地砸向巨蜥口腔內側那片粉紅色的軟肉!
“砰!”
玻璃瓶碎裂。
沈心怡調配的高濃度的混合毒液瞬間潑灑在巨蜥口腔黏膜最豐富的區域,並順著它的食道滑入。
“嗷——”
尼德霍格發出一聲怪異的低吼,甩頭想要把嘴裡的異物吐出來。
陸錚藉機一個滑鏟,從它腹下鑽出,拉開了三米的距離。
“吼!”尼德霍格吃痛,發狂地甩動頭顱。
沈心怡特製的藥劑藥效極強,但這頭怪物的代謝速度和體型太過恐怖,藥效在它體內蔓延需要時間,而這段時間,足夠它把陸錚撕成碎片。
發狂的巨獸徹底失去了理智,它不再講究捕獵技巧,而是憑藉龐大的身軀在房間裡瘋狂翻滾、撞擊。
陸錚在狹窄的空間裡騰挪閃避,昂貴的洛可可傢俱在他身側接連粉碎。
突然,巨蜥那條長滿尖刺的尾巴捲住了房間中央的吊燈,猛地一扯。巨大的水晶吊燈轟然墜落,封死了陸錚的所有退路。
就是這短短一瞬的遲滯。
腥風撲面!
尼德霍格龐大的身軀直接撲了上來,將陸錚死死地壓在了地板上!
幾百公斤的重量加上肌肉的爆發力,讓陸錚感覺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胸口,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擠壓殆盡。
“嘶——”
巨蜥張開了那張血盆大口,粘稠腥臭的涎水滴落在陸錚臉側的地毯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那一排排如剃刀般的倒鉤利齒,距離陸錚的喉嚨只有不到十厘米。
陸錚甚至能看清它牙縫裡殘留的肉渣,感受到它喉嚨深處噴出的灼熱死氣。
他雙手死死撐住巨蜥的上下顎,手臂肌肉在燕尾服下暴起,青筋如虯龍般凸顯,與這頭史前怪獸進行著純粹的力量角逐。
紫色的分叉信子在陸錚面前瘋狂吞吐,幾乎舔舐到他的鼻尖,那種冰冷滑膩的觸感令人毛骨悚然。
此時的陸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恐懼,也沒有多餘的廢話。他只是死死盯著巨蜥那雙渾濁的眼睛,呼吸雖然粗重,但眼神冷靜得像是一塊冰。
他在堅持,他在等......
巨蜥的力量越來越大,尖牙一點點壓下,逼近他的頸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