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滑開,陸錚和林疏影走了進去。
透過觀景玻璃,能看到基地各層的忙碌景象,穿著白色制服的技術人員匆匆走過,運輸機器人載著貨物無聲滑行,偶爾還能瞥見一些實驗室內部的景象。
陸錚按下套房所在的樓層,電梯門開始關閉。
即將合攏的剎那,一隻蒼白如大理石的手突然伸了進來,擋在了感應區。
塔尼婭走了進來,她沒有看林疏影,徑直走到轎廂角落,轉身,背靠著玻璃,雙手抱胸,看著陸錚。
轎廂裡一時間安靜下來。
近距離觀察,陸錚才發現她的眼睛很特別,左眼虹膜呈現出一種無機質的銀色,瞳孔深處偶爾閃過極為細微的幽藍流光。
“陳少,”她開口,聲音比在賭場時更冷靜,少了幾分刻意營造的嫵媚,多了幾分屬於技術人員的精準,“剛才在狩獵區,你的表現很……獨特,行為模式很有趣。”
“所有人都是從興奮、貪婪,到驚恐......”她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分析資料,“心率平均提升47%,血壓波動幅度超過正常值兩倍,決策邏輯均出現明顯混亂,典型的應激反應模式。”
她頓了頓,直視陸錚的眼睛。
“除了你,你太穩定了。”
電梯裡很安靜,只有上升時的輕微嗡鳴。
陸錚笑了,那種紈絝子弟式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可能我膽子比較大。”
“不是膽子,是異常。”
她的眼睛裡有種令人不舒服的穿透力,像是在用X光掃描他的大腦。
“在魷魚群攻擊時,你的心率只提升了12%,血壓波動在正常範圍內,決策邏輯清晰,甚至有餘裕觀察魷魚的攻擊模式並找出規律。在利維坦出現時,你的生理資料出現了一次短暫峰值,但不是恐懼,更像是興奮,然後你做出了一個在數學模型裡機率低於%的選擇。”
她向前走了半步,幾乎貼著陸錚。
“你精準地找到了利維坦的控制單元,”塔尼婭的聲音更低了,“用最大功率電擊,破壞了價值二十億美元的戰略資產。然後,你還活了下來。”
她歪了歪頭,像在研究一個奇怪的樣本。
“在我的演算法裡,你是個bug,一個無法解析的邏輯黑洞。”
陸錚和她對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睛深處有甚麼東西沉了下去。
“塔尼婭小姐,”他說,“你可能想多了,我就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資料的一部分,”塔尼婭搖頭,“陳少,你知道在一個精密運轉的系統裡,%的偏差意味著甚麼嗎?”
陸錚聳肩:“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塔尼婭一字一句地說,“這個偏差,要麼是致命的漏洞,要麼……是誘人的機會。”
她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她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像是在調出某個虛擬介面。
“我已遮蔽了訊號的傳輸,剛剛這段談話沒人知道,陳少,我會關注你的。”
說完,她轉身走出電梯,銀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深處。
電梯門重新合攏,繼續上升,他們的套房在更上面的B-3區。
轎廂裡,林疏影終於開口:“她在試探你。”
“不確定,”陸錚盯著樓層指示燈,“但可能是個朋友。”
“朋友?”
“技術狂人,”電梯到達,門滑開,陸錚摟著林疏影走了出去,“只忠於自己的好奇心,和……對完美系統的執念。”
走廊裡,沈心怡和雷烈已經在等他們了。
“老闆!”雷烈咧嘴笑,“深海狩獵好玩嗎?”
沈心怡翻了個白眼,然後看向陸錚:“怎麼樣?看到其他人的狀況,好像出了些情況?”
“還可以。”陸錚聳聳肩,“走,回房間說。”
套房客廳。
四人圍坐在那張弧形沙發上,陸錚簡略地講述了深海的經過,語氣輕鬆得像在講度假時的趣聞,但內容卻讓沈心怡和雷烈聽得心驚肉跳。
沈心怡不由自主地抓緊了他的手臂,指尖都在輕微地顫抖。
“就這麼簡單。”陸錚攤手,表情無辜得像個誤操作弄壞玩具的孩子,“真的,就是手滑。”
雷烈聽得眼睛發亮:“然後呢?那大章魚死了沒?”
“應該沒死,跑了。”陸錚說,“沉下去一會兒,又追上來,但沒攻擊我,看了幾眼就走了。”
沈心怡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後怕:“下次可不能這麼冒險了,嚇死我了。”
這話說得嬌嗔,配上她那張妖嬈的臉和此刻微紅的眼眶,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林疏影也適時地接話,語氣裡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擔憂:“就是,你知不知道當時我心跳都快停了?”
兩個美女一左一右,一個嬌嗔一個責備,場面頓時變得曖昧又溫馨。
陸錚順勢自然地拉過林疏影的手,右手則握住沈心怡還沒完全鬆開的手指,動作流暢得像做過千百遍,將兩女的手都攏在自己掌心裡。
“看,我沒事,別擔心。”
但在掌心相貼的瞬間,陸錚的指尖開始動了。
很輕微的移動,幾乎察覺不到,他的食指在林疏影掌心輕輕劃過:
「塔尼婭,應該能入侵基地系統。」
沈心怡的身體微微一頓,但臉上表情不變,甚至配合地往陸錚身邊靠了靠,像是還在後怕。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輕按兩下:
「收到。」
陸錚的指尖繼續移動,這次是在林疏影的手心:
「需要驗證。」
林疏影直接側過身,把臉靠在了陸錚肩上,長髮散落下來遮擋了兩人交握的手。同時,她的食指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按,力道很輕,但節奏清晰:
「明白。」
陸錚的指尖做最後的滑動,同時給兩人的訊號:
「可能為我們所用。」
資訊傳遞完畢。
陸錚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著兩女的大腿。他在消化這些資訊,也在思考塔尼婭最後那句話的含義。
%的變數。
她是想利用這個變數,還是想……成為變數的一部分?
“雷子,好了,回去休息吧。”陸錚睜開眼睛。
雷烈起身離開,“老闆,有事隨時叫我。”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幾人對視一眼,雷烈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向外面。
門外站著一個女服務生,穿著基地的白色制服,手裡推著一輛精緻的餐車,餐車上蓋著銀色的半球形餐罩,看不清裡面是甚麼。
“陳先生,晚上好。”女服務生微微鞠躬,笑容標準,“公爵夫人特意為您準備的特別晚餐,以彌補剛才狩獵體驗中的……不愉快。”
“夫人說,希望您能好好享用。”
說完,她把餐車推進來,放在客廳中央,再次鞠躬,轉身離開。
餐車停在客廳中央,銀色的餐罩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陸錚走到餐桌前,伸手掀開銀質保溫罩。
銀質的罩子被抬起時,帶起一陣溫熱的白霧,混合著食物香氣和某種奇異的草本清香撲面而來。霧散之後,餐盤裡的景象完全展露。
出乎意料。
食物看起來……正常得令人不安。
甚至可以說,精緻得過分了。
三份主菜呈品字形擺放,每一份都像高階餐廳的擺盤藝術,左邊是低溫慢煮的和牛牛排,厚切三指寬,肉色是完美的粉嫩漸變,油脂分佈均勻得像頂級大理石紋路,表面淋著一層琥珀色的濃縮肉汁。中間是香煎深海扇貝,每隻都有掌心大小,貝柱飽滿,煎得表面金黃微焦,邊緣微微卷曲,撒著細碎的海藻粉和檸檬皮屑。右邊是黑松露燴飯,米飯粒粒分明油亮,松露切片薄如蟬翼,幾乎透明,鋪了滿滿一層,香氣濃郁到在空氣中形成可見的微渺霧絲。
配菜是嫩煎蘆筍和手指胡蘿蔔,顏色翠綠橙紅對比鮮明。醬汁用小銀盞單獨盛放——紅酒汁、檸檬黃油醬、還有一碟看不出成分的深綠色醬料,聞起來有海苔和山葵的混合氣息。
旁邊那瓶酒也已經醒好,深紫色的液體在水晶醒酒器中泛著寶石般的光澤。分酒器旁擺著三隻波爾多杯,其中一隻已經斟了半杯,酒液在杯壁上掛出完美的“酒淚”,酒香濃郁複雜,能分辨出黑莓、黑醋栗、煙燻橡木,還有一絲奇異的礦物感。
一切都無可挑剔。
完美得像是最後的晚餐。
沈心怡盯著那盤扇貝看了幾秒,然後抬頭看陸錚,表情古怪:“你剛弄跑了他們價值二十億的大章魚,現在他們給你送這麼一頓飯……該不會下毒了吧?”
“下毒?”陸錚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刀叉,動作優雅得像在自家餐廳,“公爵夫人不會用這麼沒品的手段的。”
他切下一小塊牛排,叉子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肉的紋理。
“她要想弄死我的話,”陸錚把牛排送進嘴裡,咀嚼,然後滿意地眯起眼睛,“也會是更優雅的辦法。比如請我喝一杯加了緩釋神經毒素的酒,讓我在睡夢中慢慢停止呼吸。或者在我房間裡釋放無色無味的麻醉氣體,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改造成她想要的‘完美形態’。”
他頓了頓,又切了一塊肉。
“但絕對不會是在食物裡下毒——太粗暴,太沒技術含量,配不上她的審美。”
話雖這麼說,陸錚在切肉時,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兩下,很細微的動作,但林疏影和沈心怡都注意到了。
摩斯碼:「別吃。」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動餐具。
陸錚卻吃得很坦然,不僅吃了牛排,還嚐了扇貝,舀了燴飯,甚至掰了塊麵包蘸醬汁,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像是在品鑑甚麼珍饈美味。
牛排確實嫩,低溫慢煮讓肉質纖維完全軟化,入口幾乎不用咀嚼,油脂的香氣在舌尖融化,混著紅酒醬汁的微酸和山葵的辛辣,層次豐富得令人驚歎。
扇貝鮮甜得不像話,外焦裡嫩,咬下去時能感覺到貝肉在齒間爆開的汁水,混合著白葡萄酒奶油的馥郁。
燴飯就更不用說了,松露的香氣霸道地侵佔整個口腔,帶著泥土和森林氣息的味道,和芝士奶油的濃郁形成絕妙平衡。
二十分鐘後,三份主菜基本空了。
陸錚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斯文得像個真正的貴族,然後端起旁邊那杯已經倒好的紅酒,對著房間角落,那裡甚麼都沒有,但三人都知道,監控攝像頭就藏在天花板那個裝飾性的水晶吊燈裡,舉杯。
他做了個“敬你”的口型,然後將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深紫色的酒液滑過喉嚨,陸錚閉眼品了一秒,然後睜開眼,對著空氣說:
“味道不錯。”
說完,他把空酒杯放回桌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監控室。
公爵夫人坐在弧形螢幕牆前,手裡也端著一杯酒,和陸錚喝的那瓶同一年份,同一個酒莊。
她看著螢幕上陸錚對著攝像頭舉杯的動作,看著他品酒時閉眼的專注表情,聽著他準確地說出每一道食材的來歷……
紫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
她舉起自己的酒杯,對著螢幕,也做了個“敬你”的動作,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希望陳少喜歡。”她輕聲說,雖然知道對方聽不見。
旁邊,將軍的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
“夫人,您還給他準備晚餐?”他的聲音壓抑著怒氣,“他毀了利維坦的控制系統,讓我們損失了二十億!”
“二十億而已。”公爵夫人放下酒杯,手指在控制檯上輕點,調出陸錚用餐時的生理資料,“你看,他吃得很安心,心率始終穩定在65到70之間,血壓正常,胃部消化活動平穩……他知道我不會下毒,也知道這頓飯的意義。”
“甚麼意義?”
“意義是,”公爵夫人轉頭看他,笑容完美得像雕塑,“我在告訴他,我欣賞你的膽識,也接受你的挑釁。這場遊戲,我陪你玩。”
將軍皺眉:“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公爵夫人打斷他,聲音冷了幾分,“你只需要做好你該做的事。拍賣會的安保,基地的防衛,還有……看好我們的客人,別讓他們亂跑。”
她頓了頓,補充道:
“特別是陳子昂,我要知道他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如果他又做出格的事呢?”將軍問,“比如再破壞甚麼裝置,或者試圖探查禁區——”
“那就讓他探。”公爵夫人說,“只要不觸及核心區域,隨他去。我想看看,這個陳大少……到底有多大本事。”
將軍還想說甚麼,但看到公爵夫人那雙紫金色的眼睛,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監控室裡只剩下公爵夫人一人。
她又倒了一杯酒,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陸錚三人離開餐廳、走向客廳的背影。
“陳子昂……”她輕聲重複這個名字,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螢幕上,陸錚似乎感覺到了甚麼,突然轉頭,對著攝像頭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淺,但眼睛裡有一種銳利的光。
像獵手看到了獵物。
又像獵物……在挑釁獵手。
公爵夫人也笑了。
她舉起酒杯,對著螢幕上的陸錚,又敬了一次。
“遊戲繼續。”她說,“讓我看看,你還能給我甚麼驚喜。”
而螢幕上,陸錚已經轉回頭,正攬著林疏影和沈心怡的肩膀,笑著說甚麼。
那姿態,輕鬆得像是來度假的。
公爵夫人看著螢幕上陸錚的各項數值,紫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突然很期待,接下來的畫面了。
套房中,陸錚自然地摟著林疏影和沈心怡靠在沙發上閒聊,表面上仍是那副慵懶紈絝的模樣。
但身體內卻已開始悄然變化,體溫微升,感官也逐漸變得敏銳,周圍輕微的呼吸聲、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清晰可辨,彷彿有一層無形的隔膜正被無聲剝離,整個世界的資訊都以更精細的粒度湧入他的意識。
公爵夫人仰頭,喝完了第三杯酒。
酒液滑過喉嚨,帶著黑莓的甜和單寧的澀,甜中帶澀,危險又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