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夕陽如血,將整片海域染成了暗紅色。
海神號的廣播裡並沒有播放舒緩的音樂,而是傳來一陣帶有金屬質感的電流聲。
“陳少,時間到了。”
錢五如同幽靈般出現在套房門口。他換了一身黑色的戰術風衣,臉上那副金絲眼鏡遮不住眼底的狂熱與陰冷。
“真正的‘聚會’,已經準備好了。”
陸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身後的林疏影、沈心怡和雷烈也隨之站起,每個人的眼中都斂去了所有的輕鬆與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刀鋒出鞘般的鋒利。
“那就帶路吧,博士。”陸錚淡淡說道,“別讓大家等急了。”
頂層停機坪,狂風呼嘯。
一架塗裝成漆黑色的重型直升機已經發動,巨大的旋翼切碎了夕陽的餘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陸錚一行人頂著強勁的氣流,大步走向直升機。
在登機前的最後一刻,陸錚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腳下這艘燈火輝煌、宛如不夜城的超級郵輪。
那裡是人間,是浮華,是虛幻的安樂窩。
而他即將踏入的,是深淵,是修羅場,是真實的煉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毫不猶豫地轉身,踏上了直升機的踏板。
“起飛!”
直升機拔地而起,朝著那片被烏雲籠罩、連衛星都無法窺探的黑色海域,如同一隻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衝了進去。
海神號逐漸變成了一個光點,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重型直升機如同沉默的巨鳥,撕裂海面上的薄霧,向著黑暗深處某個預定的座標疾馳。舷窗外,下方是吞噬一切光線的墨藍色海水,上方是稀疏星斗,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機艙內壓抑的沉默。
陸錚靠坐在皮質座椅上,閉目養神,但“燭龍”眼鏡的內建感測器和與後方“沙漠之珠”的加密資料鏈始終保持著活躍。林疏影坐在他對面,膝上攤開一臺經過偽裝的平板,螢幕上滾動的並非娛樂資訊,而是韓文淵傳來的、現在這片海域所有船隻的公開及非公開資料。
沈心怡則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同機的另外幾位“貴賓”——一位神色陰鷙的南美礦業大亨,一位不斷在胸前畫著十字的東歐能源寡頭,以及他們的隨從。雷烈抱著胳膊,看似在打盹,但每隔幾秒就會微微睜開一條縫,掃視艙內環境。
飛行約二十分鐘後,駕駛員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各位貴賓,我們即將抵達,請繫好安全帶,準備降落。”
漆黑的夜幕下,只有一艘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蟄伏在波濤之中。那是一艘外觀斑駁、看似歷經滄桑的超大型液化天然氣(LNG)運輸船。巨大的球形儲罐在探照燈的掃射下,泛著冷硬而陳舊的鐵鏽色,彷彿一座漂浮的海上墳墓,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直升機在晃動中艱難下降,起落架重重地砸在甲板的停機坪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艙門開啟,帶著海腥味的冷風灌入,幾名穿著深藍色制服、舉止幹練、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工作人員迅速上前,態度恭敬卻不失強硬地引導眾人下機。
陸錚頂著狂風跳了下來,他一手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臉上的嫌棄毫不掩飾,聲音裡滿是富家子弟特有的嬌氣與不滿,“這破船看著像是個運廢鐵的!這裡就是‘聚會場地’?”
踏上甲板的瞬間,陸錚就感受到了不同。腳下的鋼板傳來極其細微的、穩定的震動,不是海浪引起的晃動,而是某種大型內部機械運轉的韻律,空氣中除了海風,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臭氧和高階潤滑劑的味道。
“各位尊貴的客人,請隨我來。”
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聲音響起。
眾人望去,只見錢五——或者說,不再是那個油膩圓滑、笑容可掬的中間人“漢斯博士”——正站在通往船艏建築的艙門口。他換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制服,肩膀上有簡潔的銀色紋章,臉上慣常的諂笑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帶著距離感的平靜與權威。他的背挺直了,眼神也變了,之前的精明算計被一種更深邃、更掌控全域性的冷漠所取代。
錢五身後是數名身著全套深灰色戰術外骨骼,臉上戴著繪有白色骷髏圖案的防彈面具的戰士,手中的HK416突擊步槍在夜色中閃爍著寒光,槍口雖未直接抬起,但那股森然的殺意卻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幽靈衛隊。”陸錚的瞳孔微微一縮,心中暗自凜然。這裝備配置,比一般的特種部隊還要精良。
那個一直以溫文爾雅示人的“漢斯博士”,此刻卻像是換了個人。他慢條斯理地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隨手扔進波濤洶湧的大海,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細緻地擦去了臉上那層用於偽裝的粉底,露出了原本略顯蒼白、眼神陰鷙的真容。
他挺直了脊背,原本的書卷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生死的冷酷與狂熱。
“陳少,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變得尖銳而冰冷,“我是‘冥沙’,這裡的引路人。歡迎各位,登上方舟——‘擺渡人號’。”
“方舟?”陸錚嗤笑一聲,目光挑剔地掃過四周鏽跡斑斑的護欄,“我看是賊船還差不多。”
冥沙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只是詭異地一笑,轉身走向船體中部一個巨大的球形儲罐下方:“外表的陳舊,只是為了掩蓋內在的光輝。陳少,請跟我來,跨過這道門,你就將告別舊世界的腐朽。”
他轉身,引領眾人穿過一道看上去厚重普通的防水艙門。
隨著他手掌按在一個不起眼的識別器上,原本看起來渾然一體的船壁突然發出一陣液壓洩氣的嘶鳴。
“轟隆隆——”
厚重的鋼板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個燈火通明、充滿科幻感的入口。刺目的白光從裡面射出,與外面的黑暗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陸錚眯起眼睛,大步走了進去。
如果說外面是廢土風格的工業遺蹟,那麼裡面就是超越時代的未來堡壘。
通道由潔白的高強度複合材料鋪就,牆壁上流淌著幽藍色的資料光帶,空氣中瀰漫著經過精密過濾的清新氧氣味,溫度恆定在最舒適的22度。每隔幾米就站著一名全副武裝的骷髏衛士,如同雕塑般寂靜無聲。
“大手筆啊。”雷烈小聲嘀咕了一句,眼珠子亂轉,顯然在估算這裡的安保火力。
他們被帶到了一個寬敞的環形大廳。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從直升機上下來的“賓客”。
陸錚掃了一眼,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芬里爾·約爾姆正陰沉著臉站在角落,包著紗布,看到陸錚進來,他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但只能死死捏著拳頭。
“收藏家”愛德華·高依舊裹著他那件復古風衣,拄著手杖,老神在在地閉目養神,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那個俄國軍火販子伊萬·沃爾科夫正煩躁地扯著領口,似乎對長久的等待很不滿。
“演算法女皇”塔尼婭則對著牆壁上的光帶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大腿,似乎在計算著甚麼。
最讓陸錚意外的是,在人群的最前方,竟然站著那個之前未在海神號出現的薩勒曼王子!
此時的王子殿下早已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顯得有些萎靡和驚恐,身邊只剩下兩個貼身保鏢,正不安地四處張望。看到陸錚,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既有憤恨,又有一絲看到“熟人”的複雜求助感。
“連這隻肥羊也被弄來了?”沈心怡湊到陸錚耳邊,吐氣如蘭,“看來‘幽靈’這次胃口不小,這是要把黑白兩道的金主一網打盡啊。”
“各位,晚上好!”
冥沙站在高臺上,聲音透過環繞音響清晰地傳遍全場。
“各位未來的主宰者,歡迎來到我們的方舟。我們即將要去的地方,是神許之地,是新秩序的起點,那裡不接受舊世界的塵埃。”
“為了確保即將抵達的‘聖所’環境的絕對純淨與安全,也為了象徵諸位在‘新同盟’中超越世俗差異的平等起點,請各位在此沐浴更衣。我們將代為妥善保管各位所有的隨身物品,包括諸位的服飾、飾品、一切形式的通訊工具,以及……任何可能造成誤會的防衛器械。”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侍者們適時地呈上一個個托盤,上面整齊疊放著一套套服裝。那服裝款式極為簡約,顏色是統一的啞光鉛灰色,面料在冷光下泛著一種奇特的、非棉非綢的細膩光澤。
“請換上我們為各位準備的‘使徒聖衣’。”冥沙介紹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近乎宗教感的肅穆,“它由我們特製的複合奈米生物纖維編織而成,不僅能完美適應接下來特殊環境的物理需求,更具有象徵意義——它是褪去舊世界塵埃,準備擁抱新視野的證明,也是諸位進入真正核心區域的唯一通行憑證。”
“特殊環境?物理需求?”那位東歐寡頭眯起眼睛,警惕地重複,“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哪裡?”
“複合奈米,不只是在這艘船上?”澳洲礦業大亨拉曼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的手不自覺摸向自己的手腕,那裡通常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定製腕錶,此刻顯然要上交。
“這簡直是無禮至極!”薩勒曼王子,年輕的面龐因憤怒和感到被冒犯而漲紅,他身上的傳統刺繡長袍和象徵身份的佩飾在冷光下顯得格外突兀,“我是受邀而來的客人!不是你們的囚犯或試驗品!你們沒有權力要求我脫下象徵榮譽與信仰的服飾!更沒有資格收繳我的私人物品!這是對我個人乃至我背後家族的嚴重侮辱!”
冥沙面對王子的怒火,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化。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薩里曼,直到王子的咆哮在空曠而具壓迫感的大廳裡產生迴響,逐漸減弱。然後,他才用那種冰冷、平滑、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語調重複道:
“王子殿下,以及各位尊貴的客人。我重申,這是進入‘聖所’必須且唯一的規程。無關侮辱,只為純粹與安全。”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冰冷的鐵幕壓下,蓋過了所有騷動。與此同時,大廳周圍那些如同雕像般的黑色衛隊,雖然沒有任何動作,但那股凝聚的、沉默的壓迫感驟然增強。他們面罩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鏡片,鎖定在每一個可能製造麻煩的人身上。
這是一種無聲的、但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力的宣告:在這裡,規則由制定者定義。
陸錚與林疏影、沈心怡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沈心怡幾不可查地撇了下嘴,用極低的聲音在加密頻道里快速說道:“物理隔絕所有對外聯絡手段,統一著裝抹去個體外部標識,也是服從性測試來了。誰鬧得最兇,誰的‘不可控’標籤就被打得越牢。”
陸錚微微頷首,表示明白。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種混合著不耐與權衡的神情,然後率先伸手,拿起了屬於他的那套“聖衣”,動作甚至帶著點紈絝子弟的隨意:“入鄉隨俗,走吧。”
陸錚的舉動像是一個訊號。
那位一直沉默觀察的日本老者宮本,也平靜地說道:“客隨主便。既然選擇了前來,便應遵從主人的安排。真正的價值,在於門後的東西,而非身上的布料。”
礦業大亨拉曼臉色變幻幾下,看了看冥沙,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沉默的衛隊,最終咒罵了一聲,也抓起了衣服。
東歐寡頭在胸口再次畫了個十字,嘀咕著“上帝保佑”,妥協了。
薩勒曼王子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他身後的年長隨從緊緊拉住他的手臂,用阿拉伯語急速低聲勸說著。最終,王子極度不甘地、幾乎是扯過了侍者托盤上的衣服,狠狠地瞪了冥沙一眼,帶著滿腔屈辱,大步走向更衣區。
當林疏影和沈心怡拿著那套所謂的“使徒聖衣”走進女更衣室時,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那是一件連體的銀灰色緊身衣,材質輕薄得彷彿沒有重量,摸上去滑膩如絲,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
“這設計……還真是惡趣味。”沈心怡拎起衣服,對著鏡子比劃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是要把我們包成粽子,還是要做成展示品?”
林疏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脫下衣物。當那件銀色緊身衣貼上肌膚的瞬間,她感到一種微涼的收縮感,衣服彷彿有生命一般,自動吸附、貼合,將她每一寸身體曲線都毫無保留地勾勒出來。
高聳的胸脯、纖細的腰肢、挺翹的臀部,在這層銀色薄膜的包裹下,不僅沒有絲毫遮掩,反而因為那種金屬質感的光澤,顯得更加立體、誘人,充滿了一種禁忌的科幻美感。
“哇哦……”沈心怡也換好了衣服,她轉過身,看著林疏影,眼中閃過驚豔,“林隊,你這身材,穿上這身‘皮’,簡直就是未來的戰鬥天使啊。陳少要是看見了,怕是連路都走不動了。”
沈心怡自己則更顯妖嬈,緊身衣將她那S型的魔鬼身材誇張地放大,尤其是胸前那道深邃的溝壑,在銀色面料的擠壓下更是呼之欲出,每走一步都漾起令人眼暈的波浪。
“這衣服有問題。”林疏影皺眉,低聲說道,“貼合度太高了,而且……我在頸後和心口位置,感覺到了微弱的電流感。”
“生物監測模組。”沈心怡收起笑容,指了指領口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型凸起,“這裡面肯定有感測器,能實時監控我們的心率、體溫甚至腎上腺素分泌。而且……你看這裡。”
她指著頸動脈處一圈極細的深色紋路,“如果我沒猜錯,這裡面預埋了微型注射針頭。一旦我們有異動,或者被判定為‘背叛’,這玩意兒能瞬間送我們上路。”
“行走的人質。”林疏影冷冷地下了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