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拍賣,如同一場財富的閱兵,古董字畫、名貴腕錶、稀有珠寶……一件件珍品在聚光燈下輪番登場,競價聲此起彼伏,氣氛熱烈而有序,空氣中瀰漫著金錢與慾望的氣息。
陸錚卻彷彿置身事外,慵懶地靠在舒適的座椅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中未飲的香檳杯,金色的酒液在杯壁上劃出誘人的弧度。
他偶爾側頭,與身旁的林疏影低聲交談,有時則會微微偏頭,聽沈心怡對拍品的藝術價值進行一番看似隨意、實則內行到令人咋舌的點評,臉上始終掛著那種“一切都很無聊,但本少爺不得不在這裡浪費時間”的表情,意興闌珊,與周圍狂熱競價的氛圍格格不入。
這種超然物外的姿態,反而更加凸顯了他的神秘,引得不少目光在他身上流連。
似乎因為坐久了有些不適,他略顯煩躁地鬆了鬆原本就敞開的襯衫領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性感與不羈,低聲對身旁的林疏影說了一句:“這裡有點悶,陪我出去透透氣。”
林疏影會意,溫柔回應:“好的。”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宴會廳側後方相對安靜的、連線著空中花園的休息區走去。
在經過那位中東薩勒曼王子座位時,意外發生了!
一名端著盛滿香檳酒杯托盤的侍者,因為拍賣臺上某件珍品拍出的天價引得人群一陣騷動,被身後一位激動的賓客不慎撞了一下!侍者一個趔趄,腳下不穩,手中沉重的托盤猛地傾斜,好幾杯晶瑩剔透的香檳酒液,如同決堤的洪水,眼看就朝著薩勒曼王子身旁那位穿著潔白長袍、戴著金絲眼鏡、一直沉默得像座雕像的隨從身上潑去!
事發突然,快得讓人來不及驚呼!
然而,那名白袍隨從的反應,快得超乎所有人想象!幾乎是本能地,他的身體已經動了!他猛地從座椅上彈起,迅捷如獵豹,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穩定而隱蔽的弧線,精準無比地一擋、一託、一引!巧妙地用扶住了侍者即將脫手的托盤邊緣,同時身體微側,所有潑灑的酒液也導向了無人且鋪著厚地毯的空地。
“哐當…”幾聲輕微的脆響,幾隻酒杯落在厚地毯上,酒液洇開,但並未濺到任何人身上。
整個過程中,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有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閃過一絲極快、極冷的厲芒。
他用帶著獨特沙啞質感、彷彿砂紙摩擦的英語,對著驚魂未定、臉色煞白的侍者低聲呵斥,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Watch your step!(看著點路!)”
陸錚的腳步,在這一瞬間,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不是被這場小意外吸引,而是因為——聲音!
就是這一瞬間的呵斥聲,雖然輕微,卻像一道裹挾著冰碴的閃電,猛地、毫無徵兆地劈開了陸錚的神經,直刺記憶深處!
儘管只有短短三個單詞!儘管對方刻意壓低了音量!但那獨特的、略帶沙啞的聲線質感,以及某個音節轉瞬即逝的、如同生鏽齒輪強行轉動時發出的、尖銳而冰冷的金屬摩擦般餘韻——
這個聲音!
陸錚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內驟然收縮!心臟在胸腔裡如同被重錘擊中,猛地一縮,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
儘管面容不符,甚至連氣質都偽裝得截然不同——從一個冷酷無情的僱傭兵頭子,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學者氣息的中東隨從,但這把如同刻印在靈魂深處的獨特聲線,陸錚相信自己絕不會認錯!
這聲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捅開了他記憶深處那扇屬於雲頂會所血腥、混亂、與死亡擦肩而過的不眠之夜的大門!
錢五!冥沙!
表面上,陸錚僅僅是像任何一個被這小小意外吸引、駐足觀看的賓客一樣,投去了短暫而略帶不悅的一瞥,彷彿在嫌棄這打擾了他清淨的插曲。隨即,便彷彿事不關己般,繼續邁動長腿,走向休息區,臉上甚至還恰到好處地殘留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和無聊。
然而,他的大腦此刻已如同最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瘋狂地分析、推演:
錢五在這裡!裝扮成了中東王子的隨從!他出現在這場拍賣會,目標絕對不簡單!這裡有甚麼值得“幽靈”關注的?還是另有圖謀?‘零素’?還是……
緊隨其後的林疏影,敏銳地捕捉到了陸錚那微不可查的停頓,以及他周身氣場那一瞬間的凝滯與冰寒。她立刻明白,陸錚必然發現了極其重要的線索。
兩人走到休息區巨大的觀景窗前,窗外是星洲璀璨如銀河倒瀉的夜景,陸錚背對著宴會廳主區域,目光似乎落在遠處的燈火上。
林疏影不動聲色地靠近,臉上帶著特有的關切微笑,伸出手,為他整理那本就十分挺括、並無凌亂的西裝衣領,動作自然得像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
陸錚藉著這個親密動作的掩護,微微側頭,溫熱的氣息拂過林疏影敏感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極快的語速低語:
“中東王子旁,白袍,金絲眼鏡,聲音,我確認是冥沙-錢五。”
林疏影搭在他衣領上的指尖一頓,眼神瞬間一凜,她抬眼,投向陸錚一個確認的眼神。
陸錚點了點頭,眼神肯定,不容置疑。
林疏影隨即自然地收回手,微微側身,利用身體擋住可能存在的窺視視線,透過隱藏在髮絲下的微型骨傳導耳麥,向遠在陳氏莊園的韓文淵傳達了清晰而急促的指令:
“天樞,監控系統是否已完成全面接入?”
“已就位!全場無死角覆蓋,訊號穩定!”
“目標鎖定!”林疏影語速加快,“中東薩勒曼王子團隊,其身旁著白袍、戴金絲眼鏡的男子。啟動最高許可權生物特徵識別庫,進行‘冥沙’資料交叉匹配!啟動動態捕捉與行為模式分析!啟動唇語實時解讀程式!我要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
“明白!最高優先順序啟動!”韓文淵精神大振,雙手在虛擬鍵盤上化作殘影。他面前巨大的環形螢幕上,瞬間分屏顯示出晚宴現場的數十個高畫質監控角度,其中數個畫面被迅速放大,聚焦在那個白袍金絲眼鏡男子身上。複雜的演算法開始執行,進行面部骨骼結構增強分析、步態識別、體型比對,同時,唇語解讀程式的介面開始實時捕捉並翻譯目標可能說出的任何話語。
就在這時,拍賣臺上,主持人用激動得有些顫抖的聲音高亢宣佈:
“女士們先生們!請屏息凝神!接下來,我們將迎來今晚最令人期待的珍品之一——來自莫臥兒帝國時期的傳奇,失落在歷史長河中超過一個世紀的——‘月光之淚’鑽石!”
隨著他話語落下,展臺中央緩緩升起一個獨立的、由防彈玻璃製成的圓形罩子。罩內,黑色天鵝絨的基座上,一枚鴿子蛋大小、呈現出完美無瑕梨形切割的巨鑽,在無數聚光燈的聚焦下,驟然迸發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幽藍色與乳白色交織的光芒!它彷彿將一片凝固的月光與星辰封印其中,美得驚心動魄,瞬間攫取了大廳內每一個人的呼吸和目光!
“重達克拉,D色,FL無瑕淨度,Type IIa型……其傳奇歷史可追溯到……”拍賣師用充滿煽動性的語言,滔滔不絕地介紹著這顆鑽石的稀有、傳奇與無可估量的藝術價值。
“起拍價,兩千萬美元!”拍賣槌落下。
場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競價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兩千一百萬!”
“兩千三百萬!”
“兩千五百萬!”……
價格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節節攀升,很快便突破了三千五百萬美元的大關。薩勒曼王子頻頻舉牌,顯得志在必得,臉上已經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
與此同時,韓文淵急促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清晰地傳入陸錚和林疏影的耳中:
“形象資料初步匹配完成!目標與‘冥沙’錢五存檔資料,體型、部分未改變骨相相似度達到89%!因目標佩戴頭巾,且面部可能使用了高階易容材料,精確面部特徵匹配度較低,但綜合行為模式分析,匹配度:極高!”
陸錚和林疏影並未返回座位,看似隨意地倚在休息區的廊柱旁,實際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如同精準的狙擊鏡,牢牢鎖定著錢五的一舉一動。
只見錢五微微側頭,嘴唇翕動,正低聲對薩勒曼王子說著甚麼。
韓文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髮現重大線索的興奮與凝重:“唇語解析!目標剛才對王子說的是——‘殿下,務必拿下此物。這是獻給‘公爵夫人’的最佳禮物,關乎後續合作,不容有失。’ 重複,關鍵詞:‘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
一個全新的、未知的、卻帶著不祥意味的代號!能被錢五如此重視,甚至不惜親自易容現身,潛伏在王子身邊,督促他競拍如此昂貴且引人注目的珠寶作為禮物,這個“公爵夫人”的身份絕對非同小可!
資訊碎片在陸錚腦中瞬間拼接。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的光芒。被動觀察已無意義,必須主動出擊,打亂對方的節奏,將他們從暗處逼到明處!這顆鑽石,就是最好的導火索!
此時,拍賣師的聲音響起:
“四千萬!薩勒曼王子出價四千萬美元!還有沒有更高的出價?四千萬第一次……四千萬第二次……”
全場寂靜,所有人都認為這顆傳奇鑽石已歸王子所有。拍賣師舉起了手中的木槌。
就在這落槌定音前的最後一剎那——
“五千萬。”
一個清晰、冷靜、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拖沓,卻又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壓過全場所有細微嘈雜的聲音,清晰地響徹整個宴會廳!
“譁——!”
整個宴會廳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譁然!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耳朵!連見慣了大場面的拍賣師都僵在了臺上,舉著木槌,愣了好幾秒,才難以置信地望向聲音的來源。
所有的目光,聚光燈,包括陳繼儒略帶訝然卻沉穩的眼神、范斯坦博士饒有興趣的審視、薩勒曼王子瞬間陰沉如水的臉色,以及他身旁——錢五那金絲眼鏡後驟然射出、如同毒蛇般冰冷、陰鷙、充滿了審視與殺意的目光,全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個依舊慵懶地倚著廊柱,彷彿剛才只是隨口點了杯咖啡的年輕人身上——**陳子昂!**
“陳…陳子昂先生出價…五…五千萬美元!”拍賣師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激動而有些變調破音。
薩勒曼王子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他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的錢五,眼神中帶著詢問和一絲被挑釁的憤怒。
錢五的眉頭緊緊皺起,鏡片後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死死地盯住了陸錚,試圖從他那張完美扮演著紈絝子弟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他低聲對薩勒曼又快速說了幾句,語速極快。
薩勒曼王子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的怒火強行壓下,他咬著牙,再次舉牌:“五千一百萬!”這價格顯然已經讓他感到肉痛。
陸錚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可笑的事情。他甚至懶得看王子一眼,只是懶洋洋地再次揚了揚手中的號牌,連姿勢都沒變:
“六千萬。”
**“譁——!!!”**
全場徹底沸騰了!為了一顆鑽石,直接將價格抬到六千萬美元?這已經不是慈善競拍,而是赤裸裸的財富碾壓和人格羞辱!是當著全球頂級名流的面,將薩勒曼王子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
薩勒曼王子臉色由青轉紅,再由紅轉白,握著號牌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再次看向錢五,眼神中充滿了掙扎和詢問。
錢五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死死地盯著陸錚,那目光彷彿要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他飛速地評估著這個突然攪局、行為乖張的陳家少爺的真實意圖——是單純的鬥富?還是別有用心?是針對王子?還是……衝著他來的?在無法確定的情況下,他不能冒著暴露的風險讓王子繼續糾纏。他對著薩勒曼,微微卻極其堅定地搖了搖頭。
薩勒曼王子看到這個示意,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力氣,他憤憤地將號牌摔在座位上,發出一聲悶響,直接扭過頭去,不再看陸錚方向。
“六千萬第一次!六千萬第二次!六千萬第三次!成交!”拍賣槌帶著萬鈞之力,轟然落下,聲震全場,也彷彿敲在了每個人的心頭上。“恭喜陳子昂先生競得‘月光之淚’!”
聚光燈再次如同眾星捧月般籠罩著陸錚。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甚至略帶無聊的樣子,彷彿剛剛扔出去的只是六千萬歡樂豆。他甚至還有閒暇,對著那位臉色難看至極、正要拂袖而去的薩勒曼王子方向,遙遙地、極其欠揍地舉了舉手中一直沒喝的香檳杯,氣得對方猛地站起身,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迅速離席。
而陸錚能清晰地感受到,在王子離席的隊伍中,那道來自錢五的、冰冷、怨毒且充滿探究意味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身上最後停留了數秒,彷彿要將他從外到裡徹底剖析一遍,然後才隨著人流消失在大廳出口。
“千面,跟上,小心。”
“天樞,遠端鎖定,持續追蹤王子車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