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住!李默,調整呼吸!”林疏影一邊穩定自己的步伐,一邊大聲鼓勵。
“看著我!”林疏影的聲音清亮而篤定,沒有絲毫慌亂。她迅速做出決斷:“鐵柱,你在前面開路,穩住速度!趙穎,側翼策應,注意李默狀態!”
命令簡潔有力,瞬間明確了每個人的職責。
緊接著,她一個側步靠近李默,與他並行奔跑,目光灼灼地鎖定他渙散的眼神:“聽著!現在開始,忘掉里程,忘掉終點!你的任務只有一個——跟上腳步!吸氣——!呼氣——!”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李默,揹包給我。”
“啊?”李默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陸錚已經伸過手,單手就將他那沉甸甸的背囊拎了過去,隨意地搭在自己另一側肩膀上,動作輕鬆得彷彿只是接過一件外套。
眾人:“!!!”
王鐵柱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趙穎捂住了小嘴。林疏影也愕然地看著他——那可是幾十公斤的額外負重!
然而,揹負著幾乎雙倍重量的陸錚,步伐卻沒有絲毫紊亂,呼吸依舊平穩悠長,甚至連汗都沒多出一滴,彷彿一臺永不知疲倦的精密機器。
他甚至還有餘力觀察地形,出聲提醒:
“鐵柱,注意左前方碎石。”
“趙穎,跟上,利用好行進間慣性。”
“李默,跟緊我,三步一吸,兩步一呼,找到節奏。”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在李默聽來,如同天籟。他下意識地模仿著陸錚的呼吸和步頻,竟然真的感覺輕鬆了一些,原本快要熄滅的鬥志又重新燃起了一絲火苗。
林疏影在一旁看著,也不由自主地被陸錚那穩定得可怕的節奏所吸引。她悄悄調整自己的步伐,試圖與他同步。很快,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彷彿周圍的阻力都變小了,呼吸變得格外順暢,沉重的身體也似乎輕盈了不少。這種在極限疲勞下突然找到“最優解”的舒適感和輕鬆感,讓她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著依賴與驚歎的異樣爽感。
前方,張猛的第四小組憑藉一股蠻勁和初期衝刺,確實和其他隊伍拉開了一段距離。張猛回頭,想看看第五小組被甩開的狼狽模樣。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幾乎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第五小組不僅沒被甩開,反而以一種穩定得令人心悸的速度在逼近!尤其是那個陸錚,身上掛著兩個碩大的背囊,依舊健步如飛,表情淡漠,彷彿不是在越野,而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操!這他媽到底是甚麼怪物?!”張猛的心態徹底崩了,一股無力感混合著嫉妒與憤怒,讓他眼珠子都紅了。
而始終保持著穩定節奏的秦風,也注意到了後方那道如同山嶽般沉穩推進的身影。他冷靜的眼神中終於浮現出一抹凝重,陸錚的表現,已經超出了他對“精英”的認知範疇。
與此同時,基地監控室內。
沈心怡站在巨大的螢幕牆前,上面分格顯示著各個小組的實時畫面和關鍵生理資料。
“高教官,”她對著通訊器,聲音帶著一絲專業的清冷,“畫面和資料清晰。”
“張猛小組,依靠腎上腺素和意志力強行透支,心率普遍超過180,乳酸堆積嚴重,預計十五公里後會出現集體崩潰。”
“秦風小組戰術得當,體能分配合理,是標準的模板。”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第五小組的畫面上,尤其是那個揹負雙囊的身影。
“至於第五小組……陸錚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異常資料來源。他的心率穩定得可怕,始終維持在110-120的‘舒適區’。更驚人的是,在他的節奏帶動下,整個第五小組的生理資料波動遠小於其他小組,效率提升了至少30%。尤其是林疏影學員,在模仿陸錚的節奏後,她的耗氧量顯著下降,運動效能激增。”
她頓了頓,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異彩,紅唇微啟,補充道:“我這邊,‘壓力測試’的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就緒,藥劑和評估方案均已校準。等他們耗盡最後一絲體力,就是最佳的介入時機。”
高戰渾厚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很好。等這群菜鳥爬回來,就直接帶他們去‘休息’。我倒要看看,剝開這身皮囊和肌肉,裡面還剩幾分硬骨頭!”
沈心怡輕輕頷首,目光再次投向螢幕中那個引領著隊伍前行的男人。
終點線上,景象慘烈。
大部分學員都癱倒在地,如同一群被衝上岸的瀕死海魚,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欠奉。極限精度射擊榨乾了他們的精神,三十公里山地越野則碾碎了他們的肉體。此刻,從靈魂到軀殼,都彷彿被徹底掏空,只剩下無意識的粗重喘息和汗水沿著下巴滴落的啪嗒聲。
就在這時,一陣清雅而不濃烈的香風,如同拂過冰山的微風,悄然襲來。
學員們勉強轉動僵硬的脖頸,只見沈心怡帶著幾名穿著潔白合體白大褂、容貌姣好的女醫生,推著幾輛放著晶瑩飲料的小車,款款走來。她們的出現,與這充斥著汗臭和疲憊的終點線格格不入,宛如一群天使誤入了煉獄。
“辛苦了。”沈心怡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她平日裡的清冷理智大相徑庭,彷彿帶著某種催眠的魔力。她微微俯身,曲線在白大褂下若隱若現,“高強度訓練後容易電解質紊亂和肌肉溶解,這是基地特製的功能恢復飲料,能幫助大家快速緩解疲勞,補充能量。”
她的聲音,配上甜美關切的笑容,幾乎瞬間就擊潰了這群鋼鐵直男最後殘存的一絲警惕。
口乾舌燥、喉嚨冒煙的學員們,如同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的旅人見到了綠洲,掙扎著、蠕動著爬起來,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芒,爭先恐後地排隊領取這“生命的恩賜”。
王鐵柱一把搶過一瓶淡藍色的液體,仰頭就“咕咚咕咚”牛飲而下,冰涼的液體劃過灼熱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極致舒爽,他暢快地哈出一口帶著涼意的氣:“哎呀媽呀!沈博士!您真是仙女下凡!救苦救難!太及時了!”
連一向清冷自持的林疏影,此刻也顧不得甚麼形象,接過飲料,小口卻極其急促地喝著,冰涼的觸感暫時壓下了身體的灼熱和疲憊,帶來一種虛假的、卻令人沉溺的慰藉。
然而,在這片爭先恐後的飲用聲中,有一個例外。
陸錚接過了遞來的飲料,卻沒有立即喝下。他握著冰涼的瓶身,目光低垂,看了一眼瓶中那盪漾著詭異淡藍色的液體,隨即抬起眼,目光平靜如古井深潭,直直看向不遠處嘴角含笑的沈心怡。
沈心怡立刻感受到了這道與眾不同的目光。她非但沒有迴避,反而迎著他的視線,嫣然一笑,紅唇在基地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語氣帶著一絲慵懶的調侃:“怎麼,陸錚學員,是怕我……在裡面下毒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個正在喝飲料的學員動作一僵。
陸錚沒有回答這個明顯是玩笑的問題。他只是用拇指指腹,緩緩摩挲了一下光滑而冰涼的瓶身,彷彿在感受其材質和溫度。然後,在幾乎所有學員都已完成飲用後,他才在全場或明或暗的注視下,仰起頭,喉結滾動,不急不緩地將整瓶飲料喝了下去,動作從容得彷彿在品嚐一杯陳年佳釀。
就在這時,高戰那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氛圍:“接下來,由沈博士負責,給大家進行第一週期培訓的心理評估。所有人,聽從沈博士的安排!”
喝下飲料的學員們,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高戰話中的含義,就分別引導著,走向訓練場旁邊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建築。
建築內部別有洞天。
一條長長的、燈光柔和的走廊,兩側分佈著一個個獨立的房間。每個房間的隔音效果都極好,關上門後,外界的聲響便徹底消失。
房間內部佈局高度統一,經過精心設計:
正中央擺放著一張看起來極其舒適、符合人體工學的軟包扶手椅,顏色是能讓人放鬆的淺灰色。
椅子正對面,是一張線條簡潔的桌子,後面坐著一名醫生,表情平和、眼神卻異常專注,負責進行心理評估和記錄一切細微反應。
在記錄員側前方,牆角天花板的隱蔽處,高畫質攝像頭無聲地工作著,紅點閃爍,捕捉著房間內的每一個畫面和聲音。
房間的燈光被調節到一種既不刺眼也不會讓人昏昏欲睡的亮度,牆壁似乎是某種吸音材料,營造出一種詭異的靜謐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有助於“放鬆”的香氛。
與此同時,在這棟建築的核心監控室內,一面巨大的螢幕牆被分割成數十個畫面,實時顯示著每個房間內的情況。高戰正站在螢幕前,而他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兩人——一位是基地負責人周振華,另一位則氣質更為深沉,身著便服但目光如鷹隼,正是國安的鄭廳長。
“周局,鄭廳,”高戰指著螢幕,語氣嚴肅,“接下來進行的,是‘極端壓力情境下的心理抗性與忠誠度評估’。”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他們在經過今天上午高強度的精神和身體雙重透支性訓練後,體能和精神都處於最低谷,警惕性也降到了最低。剛剛喝下的,是一種經過嚴格安全驗證、但會顯著降低大腦皮層抑制功能的特殊藥劑。”
鄭國韜眼神凝重:“降低抑制功能?”
“通俗點說,”高戰補充道,“它會放大情緒,削弱邏輯思考和偽裝能力,讓人變得……更‘真實’,更接近本能反應。心底壓抑的恐懼、慾望、秘密,都更容易浮現。”
周振華緩緩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螢幕上的一個個畫面:“釜底抽薪,在他們最脆弱的時候,敲打內心。這不是刑訊,但某種程度上,比刑訊更危險。因為它直接攻擊一個人最內在的防線,考驗的是根子裡的東西。”
“沒錯。”高戰點頭,“我們的核心目的,並非窺探個人隱私。而是要評估三項關鍵指標:”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在生理狀態失控、意識模糊時,保護關鍵資訊的能力——比如未公開的行動計劃、潛伏的隊友身份、掌握的核心技術秘密——的本能有多強。這是忠誠與職業本能的試金石。”
“二、在心理防線被藥物和環境雙重突破時,能否守住基本的人格與道德底線。比如,是否會為了自保而誣陷同伴,是否會動搖基本原則。這是品格的底線。”
“三、觀察並記錄他們在極端壓力下的反應模式,建立心理基線。萬一未來他們在任務中被俘,面臨真實的藥物審訊或精神壓迫,我們能更快判斷其狀態,並制定對策。”
周振華深吸一口氣:“非常必要,但也確實……殘酷。”
鄭廳長的目光則更多地帶著審視與期待:“大浪淘沙,始見真金。越是殘酷的考驗,越能篩選出真正能扛起重任的棟樑。尤其是那個陸錚……”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個尚未開始、但主角已就位的畫面上,“我很想知道,他的‘心壁’,是否和他的身手一樣堅不可摧。”
監控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裝置執行的微弱嗡鳴聲。三位大佬的目光,都聚焦在螢幕牆上,等待著這場無聲卻驚心動魄的“心壁”測試,拉開序幕。而各個房間內,那些剛剛喝下“飲料”、正處於藥效開始發作邊緣的學員們,對他們即將面臨的考驗,還一無所知……或者說,他們的意識,已經開始無法清晰地思考這個問題了。
就在助手們將學員們分別引入房間,監控螢幕上影象陸續亮起時,沈心怡沒有留在總控室。她沿著那條燈光柔和的寂靜走廊,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清晰而規律的“嗒、嗒”聲,目標明確地走向其中一扇門。
她的心跳,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幾分,與腳步的冷靜從容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就是這間了。她在心底默唸,目光落在門牌上一個不起眼的編號上。裡面,是那個讓她從骨子裡感到好奇,甚至……有些著迷的男人——陸錚。
幾天下來,這個男人的形象在她心中非但沒有清晰,反而愈發神秘莫測。他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睛,那在森森白骨間遊走、如同觸控老友般的穩定手指,那揹負雙倍重量依舊平穩如山嶽的呼吸……這一切,都指向一個深不可測的過往,一個被刻意掩埋的真實。
“學術上的好奇?”沈心怡在心底自問,隨即又立刻否定。不,不止。那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的吸引。如同一個頂尖的數學家遇到了一個無法破解卻又魅力無窮的公式,一個探險家發現了一座從未被標記、散發著致命誘惑的雪山。
她渴望撕開他冷靜的外殼,窺見那冰封面容下隱藏的火焰,或者……更深沉的黑暗。她想知道,是甚麼樣的經歷,鍛造出了這樣一個矛盾體——兼具屠夫的冷酷與醫者的精準,擁有死神般的威懾力卻又偶爾流露出近乎溫柔的守護。
“真話水”……或者說,“心扉鑰匙”……
沈心怡的嘴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混合著專業興奮與私人探究欲的弧度。她精心設計的藥劑,配合這極致疲憊後的脆弱狀態,就像一把精心打磨的鑰匙,準備強行撬開一扇扇緊鎖的心門。
而對於陸錚這扇最厚重、最神秘的門,她抱有最大的期待,也做好了最充分的準備。她想知道:
當邏輯的堤壩被藥物沖垮,他那近乎非人的冷靜是否會崩塌?
在他內心深處,是否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恐懼、慾望或……弱點?
“陸錚,讓我看看你的‘真實’吧……”她在心底無聲地呢喃,帶著一絲獵人終於逼近終極獵物的顫慄與期待,“在所有偽裝都被剝離後,你……究竟是誰?”
她停在門前,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重新壓回那雙清冷的琥珀色眼眸深處,只留下專業而平和的外表。然後,她伸出手,優雅而堅定地,推開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