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後身,有一片被樹林半環繞的、鋪著綠色抗壓材料的簡易訓練場,環境清幽,裝置基礎但足夠使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第一項,手槍速射。
杜鋒率先上場,他採用的是標準的軍用射擊姿勢,身形穩定如磐石,舉槍、瞄準、擊發,動作流暢而精準。
“砰!砰!砰!砰!砰!” 五聲沉穩的槍響過後,報靶員高喊:“四十九環!” 成績極佳,顯示了他紮實的基本功。
輪到陸錚。他自然地雙腳分開,身體微微放鬆,彷彿與環境融為了一體,當開始的指令下達,他拔槍、瞄準、扣動扳機的過程快得幾乎違背常理,動作渾然天成,沒有絲毫多餘的調整。
“砰!砰!砰!砰!砰!”
五聲槍響,節奏分明,帶著一種獨特的、冷靜的韻律。
“五十環!全部命中靶心!” 報靶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
現場安靜了一瞬。杜鋒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緊緊盯著陸錚,沒有絲毫嫉妒,只有找到值得全力以赴的對手的興奮與瞭然。他看得分明,陸錚用的絕非競技射擊的技巧,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為實戰而生的、追求極致效率與致命的簡潔。
第二項,護具格鬥。
兩人穿戴上簡要的護具,在軟墊上相對而立。
“陸兄,請指教!” 杜鋒抱拳行禮,眼神銳利,身體微微下沉,擺出了軍隊格鬥術的起手式,氣勢沉穩,如蓄勢待發的獵豹。
“請。” 陸錚微微頷首,只是隨意地站著,周身卻彷彿無懈可擊。
杜鋒動了!他腳步迅捷,一記凌厲的低掃腿試探性地攻向陸錚下盤,緊接著便是組合拳跟進,攻勢如潮,標準且充滿爆發力,顯示出極高的軍事格鬥素養。
陸錚的反應更為驚人,他的移動幅度極小,往往只是微微側身或撤步,便以毫厘之差讓杜鋒的攻擊落空。他的格擋和化解動作簡潔到了極致,沒有多餘的花哨,每一次格擋都精準地落在杜鋒發力的關鍵點上,用的巧勁,而非蠻力。偶爾的幾次反擊,速度快如閃電,直指要害,但在觸碰到杜鋒前的瞬間便已收力,化作輕飄飄的一觸即分。
幾個回合下來,杜鋒攻勢雖猛,卻感覺自己彷彿在對抗一團虛無縹緲的雲霧,所有的力量都被引導、卸開,有種無處著力的憋悶感。而陸錚,自始至終氣息平穩,眼神冷靜得像是在進行一場早已預演過無數次的戰術推演。
終於,在一次杜鋒的迅猛直拳被陸錚側身避開,同時手腕被其順勢一帶,身體重心微失的瞬間,陸錚的手刀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杜鋒的喉結前半寸之處,冰冷的觸感讓杜鋒瞬間僵住。
時間彷彿凝固。
陸錚緩緩收回手,後退一步,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
杜鋒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他看著陸錚,眼中最初的戰意已經徹底化為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火熱的欽佩與尊敬。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上前一步,鄭重地向陸錚伸出手:
“陸兄,佩服!”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喘息,卻無比真誠,“是我輸了,心服口服!您的身手……簡直是為戰鬥而生的藝術。”
“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向您請教!”他的眼神清澈,充滿了對更強者的嚮往和對自身不足的清醒認知。
陸錚伸手與他用力一握,點了點頭:“杜上尉,功底很紮實,只是缺少實戰的磨練。”
夏建國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的笑容愈發欣慰。他看得明白,陸錚在格鬥中展現出的,是千錘百煉、甚至可能經歷過無數生死才能磨礪出的殺人技,他怎麼練的,經歷不一般啊。
“不錯,都不錯!” 夏老拄著手杖走上前,目光首先落在杜鋒身上,“小鋒,你的功夫沒落下,大開大合,是塊好材料!” 隨即,他看向陸錚,眼神深邃,意味深長,
“至於你小子……這身本事,是在真正的‘爐子’裡淬鍊出來的。很好!”
週末的外灘源,陽光明媚,街頭人流如織。
林疏影肩上的槍傷終於拆線癒合,雖然動作間仍有些許凝滯,但總算可以出院自由活動。連日來的病房生活讓她感覺有些氣悶,妹妹林疏桐便自告奮勇,拉著她出來逛街散心,美其名曰“吸收人間煙火氣,驅散消毒水味道”。
走在繁華的商業區,林疏影的心情是複雜而微妙的,卸下了繁忙工作的重擔,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她看起來少了幾分往日的凌厲,多了些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清麗,陽光照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經歷雲頂會所那次生死邊緣的徘徊,那個她一直視為“累贅”和“麻煩”的名義丈夫陸錚,形象在她心中已然天翻地覆。他的強大、冷靜、以及在絕境中帶給人的那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都像刻刀般在她冰封的心湖上劃下了深刻的痕跡。
她甚至開始反思自己過往的冷漠與偏見,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主動聯絡他,至少……正式地為那次救援道謝,嘗試著……緩和一下兩人之間僵持多年的關係。這個念頭讓她心底生出幾分陌生的、連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期待。
“姐,你看那家店!‘雲想衣裳’,名字真好聽,櫥窗佈置得好漂亮啊!”林疏桐興奮地指著前方一家裝潢極具格調的店鋪。
林疏影順著妹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隨意地掃過那巨大的落地玻璃櫥窗。下一秒,她的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冰錐釘在了原地。
櫥窗內,柔和的射燈精準地打在一張巨幅海報上。海報的背景朦朧唯美,而畫面中央的那對男女,卻清晰得刺眼——
陸錚穿著剪裁完美的黑色絲絨禮服,身姿挺拔如松,冷峻的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溫柔的專注神情。他微微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女子。而被他擁在懷裡的,是顧雨柔。她身著一襲裸粉色夢幻婚紗,珠繡璀璨,勾勒出窈窕動人的曲線,仰頭望著陸錚,眼中盈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深情與幸福。
兩人鼻尖幾乎相觸,唇邊都噙著淺笑,那種渾然天成的親密、和諧與幾乎要衝破畫面的幸福感,像一把燒紅的利劍,瞬間刺穿了林疏影的瞳孔,狠狠扎進了她的心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周圍喧囂的車流人聲瞬間褪去,林疏影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張巨大海報上,她那名義上的丈夫,與另一個女人宛如璧人般的“結婚照”!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周身原本因為傷愈和陽光而略有回暖的氣息,剎那間降至冰點,彷彿有無形的寒霜以她為中心蔓延開來。她死死地盯著那張海報,清澈的眸子裡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翻湧起被背叛的怒火,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尖銳到讓她心臟抽搐的嫉妒!
她一直以為陸錚只是無能、懦弱,是她人生中一個不得已的負擔。她可以冷漠,可以無視,因為她從未將他放在對等的位置上。可此刻,這張海報赤裸裸地告訴她,她所以為的那個“廢物”,竟然可以在另一個女人面前,展現出如此耀眼、如此迷人、如此……讓她心痛的一面!
指甲深深地掐進柔軟的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因為心口的鈍痛已經覆蓋了一切。
“姐……姐?!”一旁的林疏桐也看到了那張海報,驚得小嘴張成了O型。她看看海報上英俊得不像話的陸錚和美得冒泡的顧雨柔,又看看身邊瞬間氣息冰封、臉色煞白的姐姐,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慌了神。
她可是堅定不移的“姐夫黨”!雖然……雖然看到陸錚哥哥和別的女人拍這麼親密的照片,她心裡也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有一種自己偷偷珍藏的寶貝被人搶走的感覺。
但眼下,姐姐的反應更讓她害怕!
林疏桐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趁著姐姐還死死盯著海報沒回過神,飛快地對著櫥窗“咔嚓”拍了一張照片,手指顫抖著發給陸錚。
【姐夫!大事不好!這是甚麼啊?我和姐看到的,你怎麼拍了這個‘結婚照’了!姐的臉黑得能滴墨汁!你自求多福!!!】
資訊傳送成功的瞬間,林疏桐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既有報信的義氣,更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自己的小小嫉妒和委屈。
林疏影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翻騰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比以往更深、更冷的冰封。她不再看那刺眼的櫥窗一眼,轉身,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不逛了,我回隊裡了。”
“姐,你別生氣啊,說不定……說不定只是工作需要呢?”林疏桐小心翼翼地挽住她的胳膊。
“工作需要?”林疏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的弧度,甩開妹妹的手,大步流星地朝著警隊的方向走去,背影決絕而孤傲,“他的工作,與我無關。”
之前所有關於緩和關係、開口道謝的念頭,在此刻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被背叛的屈辱感,以及那讓她無比厭惡卻無法忽視的心痛。她只能將自己重新投入無盡的工作中去,用忙碌和疲憊來麻痺這突如其來的、洶湧而陌生的情感風暴。
而此刻,正在檢視林疏桐資訊的陸錚,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張唯美卻無比棘手的“婚紗照”,眉頭緩緩蹙起。他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切磋後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夏老做東,就在療養院內部一個安靜的小餐廳安排了便飯,菜品不算奢華,但精緻可口,透著家常的溫暖。
席間,夏建國坐在主位,看著分坐兩側的陸錚和杜鋒,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他先看向杜鋒,語氣帶著長輩的關懷與肯定:“小鋒,你今天表現很好。勝不驕,敗不餒,能看到別人的長處,清楚自己的短處,這份心性,比你那手快槍和硬功夫更讓我高興。部隊是個大熔爐,但能煉出甚麼鋼,終究看個人。你,是塊好料子,將來前途無量。”
杜鋒立刻放下筷子,挺直腰板:“謝謝夏爺爺鼓勵!我一定會更加努力,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他的目光堅定,經過剛才的較量,他心中的目標更加清晰——要變得像陸錚那樣強。
夏老點點頭,目光轉向陸錚,語氣變得更為深沉,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陸錚啊,你小子,更是讓我老頭子開了眼界。你這身本事,可不是在訓練場上能練出來的。”
他沒有深究,話鋒一轉,“不過,本事大,責任也大。你這把‘利刃’,要用在正道上,守護該守護的東西。南都市……舞臺還是小了點。”
“夏老教誨,我記下了。”
夏小婉見氣氛有些嚴肅,連忙笑嘻嘻地插話,給夏老夾了一筷子菜:“爺爺,您快嚐嚐這個,味道可好了!陸錚哥哥,杜大哥,你們也多吃點呀!比試那麼累,得補補!” 她活潑的舉動像一縷陽光,瞬間驅散了餐桌上那點凝重的氣氛,讓場面重新變得溫馨起來。
夏老看著孫女,無奈地搖搖頭,眼神裡卻滿是寵溺,對陸錚和杜鋒笑道:“看看這丫頭,都被慣壞了。你們以後多幫爺爺管著她點。”
這話讓夏小婉鬧了個大紅臉,嘟著嘴不依,眼神卻偷偷瞟向陸錚。
杜鋒也笑了起來,主動舉起飲料杯:“陸兄,今天受益匪淺,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希望以後有機會,還能多向你請教。”
陸錚舉杯與他相碰:“互相學習。”
兩人相視一笑,一種基於實力認可的、男人間的友誼悄然建立。
飯後,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夏老親自將陸錚和夏小婉送到療養院門口。
“陸錚啊,”夏建國停下腳步,看著陸錚,目光深邃,“我這把老骨頭,過兩天就回北京了。以後要是來北京,記得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到時候,咱們再好好聊聊。”
“一定。夏老您保重身體。”陸錚鄭重回應。
夏小婉依依不捨地拉著爺爺的手說了幾句悄悄話,這才蹦蹦跳跳地拉著陸錚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夏小婉繫好安全帶,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側過身,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錚:“陸錚哥哥!你今天真是太帥了!你沒看我爺爺看你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一件絕世寶貝!還有杜鋒哥,居然對你心服口服!我真是太有面子了!”
車子平穩地駛離療養院。聽著身邊女孩嘰嘰喳喳、充滿崇拜與喜悅的話語,他冷硬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中也柔和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