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指揮部,氣氛並未因第一批傷員的釋放而緩解,反而更加凝重。
螢幕上,長焦鏡頭回傳的影像可以看到,幾名受傷的人質正被匪徒粗暴地推出會所大門,踉蹌著走向警方設立的接應點,醫護人員立刻上前進行救治,並將重傷人員快速轉移治療。
幾乎同時,“錢先生”的通訊再次接通。
通訊器裡,那個經過精密變聲器處理、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冰冷的毒蛇鑽入每個人的耳膜:
“林書記,以及指揮部的各位長官,晚上好。第一批‘禮物’,想必諸位已經收到了。希望這份小小的‘誠意’,能為我們接下來的談話,奠定一個良好的基礎。”
他的用詞禮貌,甚至帶著一絲商人的圓滑,但每一個字都透著居高臨下的冰冷。
林懷明面色沉凝,對著麥克風,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我是林懷明,你有甚麼需求說吧。但你必須保證所有人質的絕對安全!”
“絕對安全?”錢先生輕笑一聲,那笑聲透過變聲器,顯得格外詭異,“林書記,您是在和一個商業夥伴談‘絕對’嗎?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絕對’的事情。安全,是建立在雙方都遵守遊戲規則的基礎上的。”
他頓了頓,彷彿在品嚐著指揮部這邊壓抑的沉默,然後才慢悠悠地繼續:
“我和我的團隊,是講道理的人。我們厭惡不必要的暴力,那太低效,也太不優雅。我們更傾向於……以理服人,以‘利’動人。”
“所以,為了推動我們之間的‘合作’能夠更加順暢,也為了向我的團隊展示貴方更大的誠意,我建議,我們進入下一個環節。”
他的語氣依舊不疾不徐,彷彿真的在主持一場商業談判:
“請貴方將一架加滿油、狀態良好的直升機,平穩地降落在會所前面的的停車場,並保持引擎待命狀態。請注意,我需要的是‘確認就位’,而不僅僅是‘準備中’。當我透過我的方式,確認這隻‘鐵鳥’已經乖乖地停在它該在的地方時……”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製造著懸念和壓力。
“……那麼,作為對等且善意的回報,我將下令,再釋放一批……嗯,讓我們稱之為‘相對脆弱’的女性賓客。她們留在這裡,除了增加我們的管理成本,並無太大意義。用一批人的自由,換取一個關鍵交通工具的確認,這筆交易,對於珍惜每一位市民生命的貴方而言,應該……很划算吧?”
趙東湊近麥克風,沉聲道:“我們需要時間排程直升機!”
“時間?”錢先生的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當然,我可以理解。任何精密的操作都需要時間。但我必須提醒諸位,我的耐心,以及我團隊裡某些年輕小夥子的耐心,都是……有限的資源。請務必高效利用。”
“記住,我說的是一批人,一批的數量,和你們準備的時間是相等的。”
“那麼,期待諸位的佳音。通訊暫時要中斷了,等我看到直升機後,我會再聯絡。”
“啪嗒。”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只留下指揮車內一片壓抑的死寂,和那個縈繞在所有人心頭的不祥疑問——這個“錢先生”,他完全沒有提及杜豪,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急切,彷彿直升機才是他當前階段的核心目標,而釋放人質,只是他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而隨手丟擲的、無足輕重的籌碼。
他究竟想幹甚麼?
這種反常的、主次顛倒的態度,讓指揮車內所有經驗豐富的指揮官都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他在拖時間。”林疏影突然開口,聲音清冷,打破了指揮車內的沉默。她一直緊盯著螢幕和監聽音訊,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不協調。“釋放傷員是降低我們強攻決心的常規手段,要求直升機是預留退路,但他對核心目標杜豪的交接卻避而不談,這不合理。他們費盡周折搞出這麼大場面,絕不僅僅是為了看一眼杜豪,或者換幾個人質那麼簡單。”
她的分析如同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了漣漪。趙東、李維民等人神色更加嚴峻。
“他在等甚麼?”李維民喃喃道。
“資訊不對稱,我們永遠被動。”林疏影再次上前一步,目光堅定地掃過各位領導,“我們必須知道里面到底在發生甚麼!‘錢先生’在等,很可能是在等某個外部條件的達成,或者……內部有我們不知道的變故。現在,恢復內部影像監控是打破僵局、掌握主動權的唯一途徑!”
“我請求執行潛入任務,嘗試恢復會所內的監控。”林疏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李維民副局長眉頭緊鎖:“疏影,這太危險了!匪徒控制了所有出入口,你怎麼進去?”
“從山體崖壁。”林疏影指向螢幕上會所背靠的、近乎垂直的懸崖,“這裡,是對方防守的薄弱環節,透過無人機觀察,這裡只有一名匪徒,從這裡突破是最佳選擇。”
“並且我是全市公安系統攀巖紀錄保持者,熟悉這類石灰岩崖壁的結構。”
她頓了頓,繼續陳述理由,邏輯縝密:“其次,我精通安防系統架構,會所這種級別的監控系統,通常會有物理層面的備用線路或隱藏的資料介面,尤其是在核心裝置間或弱電井。我攜帶行動式影片中繼與偵測裝置,啟用原有的、可能未被完全破壞的隱蔽攝像頭或門禁攝像頭,將訊號傳回。這比盲從,風險相對可控。”
她再次請纓:“最重要的是,時間不等人,每拖延一分鐘,匪徒的計劃就可能向前推進一步,人質的風險就增大一分!請指揮部批准我立即行動!”
情況緊急,理由充分,能力匹配,林懷明與李維民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再猶豫。
“批准!林疏影同志,注意安全,隨時保持通訊!”趙東來沉聲下令。
“是!保證完成任務!”林疏影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立刻轉身。
林疏影迅速套上特製的黑色攀巖服,緊身的材質勾勒出她矯健而充滿力量感的身形,曲線玲瓏、飽滿卻又如獵豹般蓄勢待發。她將各種小巧精密的工具和中繼裝置裝入戰術背心,檢查好安全繩和通訊器,最後將一把小巧的手槍插入腋下槍套。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幹練、果決,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折的性感和專業魅力。
“大雷,掩護疏影!”趙東下令。
“是!”王大雷低吼一聲,立刻安排特戰小組護送林疏影出發。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利箭,射向夜幕籠罩下的陡峭山崖。
雲頂秘境內部,陸錚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幽靈,在冰冷的混凝土牆壁與豪華裝飾投下的陰影間無聲穿梭。
他從底層酒窖出來,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和觀察力,很快在一條後勤通道的牆壁上找到了一張落滿灰塵的消防疏散示意圖,圖紙雖然簡略,但清晰地標註了各層功能區域和主要通道。
他的大腦如同高速計算機,瞬間將圖紙資訊與實地環境疊加,規劃出一條通往核心大堂區域的最優潛行路徑——儘可能利用通風管道、裝置夾層、以及員工通道這些被忽視的角落。
陸錚避開主通道,選擇了一條標註著“汙衣通道”的垂直滑道,滑道內黑暗、狹窄,瀰漫著淡淡的灰塵味道。他沒有任何猶豫,雙手雙腳撐住兩側光滑的內壁,利用強大的核心和四肢力量,如同靈活的壁虎,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了整整兩層樓的高度。
從一個檢修口鑽出,落入一個佈滿各種管道閥門的裝置夾層。這裡空間低矮,僅能容人匍匐前進,高溫的蒸汽管道散發著灼人的熱量,而他必須在狹窄的縫隙中穿行,身體緊貼著冰冷或滾燙的金屬表面,汗水瞬間浸溼了工服,緊貼在賁張的肌肉上,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輪廓。
他屏住呼吸,動作輕緩得像一片羽毛,沒有觸發任何管道的異常震動。
穿過裝置夾層,進入一條燈光昏暗的員工走廊。遠處傳來匪徒巡邏的腳步聲和粗魯的交談。陸錚如同融入了牆壁的陰影,在對方拐過轉角的瞬間,他猛地發力,幾步竄過走廊,身體緊貼在一個凹陷的門框內,心跳平穩,呼吸幾不可聞。
每一次移動,每一次停頓,都精準地踩在敵人視覺和聽覺的盲區,將“龍牙”的潛行與偵察能力發揮到了極致,他天生就是為了黑暗與危險而存在。
隨著不斷向上、向內滲透,空氣中開始隱約傳來人群壓抑的啜泣和匪徒囂張的呵斥聲。他知道,距離人質集中的大堂已經很近了。
就在他準備從一個堆放清潔用品的雜物間鑽出,探查前方拐角後的大堂入口情況時,耳朵猛地一動!
有人!
這腳步聲與之前那些匪徒沉重、肆無忌憚的巡邏步伐截然不同,腳步聲極輕,落足時帶著一種刻意的、受過訓練的控制力,彷彿每一步都經過計算,避免發出多餘的聲音。
危險!
陸錚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淬火的寒鐵,凜冽而專注。沒有絲毫猶豫,他全身肌肉協同發力,身體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又像是一道被光線收回的影子,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猛地縮回了剛剛經過的那個堆放清潔工具的雜物間,將自己嵌入最深的陰影角落,順手將一個半人高、散發著淡淡消毒水味的大型塑膠垃圾桶拉過來,巧妙地擋在身前,只留下一道幾乎不可見的縫隙,足以讓他銳利的目光穿透黑暗,觀察外界。
那道謹慎的身影走了過來,他同樣身著黑色作戰服,沒有普通匪徒那種張揚跋扈的氣質,反而透著一股內斂的陰冷,停在離雜物間不遠,一個燈光相對昏暗且遠離主通道的角落。
先是如同警覺的毒蛇般,頭部微不可察地轉動,迅速掃視了周圍環境,確認無人後,這才從戰術背心的隱蔽口袋裡,掏出了一個造型小巧、具備加密功能的衛星電話。
陸錚在陰影中,連呼吸都彷彿停止了,將全身的感官,尤其是聽覺,提升到了極限狀態,周圍機器低沉的嗡鳴、遠處隱約的人聲,都成了背景音,他的全部精神都聚焦在那道身影和那部電話上。
電話接通。
“……先生,是我,‘錢五’。”那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下屬彙報工作般的恭敬,卻又透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自得,“雲頂這邊,魚已入網。杜豪已完成現場確認,南都市委書記林懷明親自坐鎮,可以判斷,警方絕大部分精銳和注意力都被我們牢牢釘死在這裡了。”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傾聽對方的指示,隨後說道:“時機已經成熟,‘倉庫’那邊……可以動手了。”
這句話如同一個冰冷的開關,“倉庫”和“動手”這兩個關鍵詞,像兩把重錘,狠狠敲在了陸錚的心絃上!
“錢五”說完這一句,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立刻結束了通話。他再次如同毒蛇般快速審視了一下週圍,確認沒有引起任何注意,隨即邁開腳步,迅速而無聲地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彷彿從未出現過。
雜物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陸錚依舊維持著絕對的靜止,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瞳孔在黑暗中劇烈收縮,如同鎖定獵物的猛獸,迸發出極度危險的光芒!
倉庫?動手?
結合剛才偷聽到的“杜豪出現在現場”、“警方注意力被吸引”,一個清晰而可怕的陰謀輪廓,在他腦海中瞬間炸開,所有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
聲東擊西!
雲頂秘境這場驚天動地的武裝劫持,這個以杜豪和百名權貴人質為誘餌的龐大迷局,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幌子”!一個吸引警方力量、高層目光和社會焦點的巨大磁石!
匪徒,或者說“錢五”背後那位神秘的“先生”,其真正的獠牙和致命一擊,早已暗中瞄準了那個代號“倉庫”的目標!那裡,一定藏著比杜豪本人,甚至比眼前這數百人質更重要的東西!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被愚弄的憤怒和洞察陰謀後的凜然,瞬間席捲了陸錚的全身。他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加速奔流,帶著戰鬥前的灼熱。
必須立刻將這個致命的情報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