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大得吞天,手段狠得斷根。
相比之下,丁瑤那點剋制與隱忍,倒顯得溫良恭儉讓了。
“雷少爺!雷叔是你親叔叔啊——雷公的胞弟!你倒好,讓他血流盡才斷氣,玷汙他閨女不算,還屠盡他滿門老小……”
“你連畜生都不如!”
“啊——!”柯志華暴喝一聲,仰天怒嘯,反手抽出腰間那把烏沉沉的大黑星,槍口狠狠抵住雷復轟眉心,“老子今天就替雷叔,送你下地獄!”
雷復轟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抽了筋骨。
這場面來得太快太狠,他連反應都來不及——王磊一開口,他就從雲端直墜泥潭,此刻更似一隻被戳破的爛氣球,癟得只剩喘氣的力氣。
前一刻還趾高氣揚,這一刻,連條看門狗都比他有幾分精氣神!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他強撐鎮定,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柯志華!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你們倆早串通好了吧?演這麼一出滴水不漏的苦肉計,就想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雷叔是我親叔叔!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親!他待我如親子,教我規矩、傳我本事——我圖甚麼?圖他那口棺材板,還是圖他墳頭那把土?!”
“醒醒吧!”
“你們全被丁瑤耍得團團轉,還不自知?!”
“這……”柯志華手臂微顫,側頭盯向丁瑤,眉頭擰成疙瘩,“丁幫主,他這話……不是沒道理。”
“你既然早把王磊安在他身邊,總該攥著點真東西吧?”
“還是說——真如他所言,你最近才撬動王磊,根本來不及佈網、取證?”
柯志華看著莽,實則心裡揣著秤——話糙理不糙。
“不是我不肯亮底牌,而是這張底牌一旦掀開,三聯幫的臉面、雷家的門風,全得跟著一塊兒埋進土裡。”丁瑤環視全場,聲音不高,卻壓得人胸口發悶,“雷公走了,一世清名不能毀在他親侄子手裡。你們真要我撕開這層皮,把髒水潑得滿堂皆腥?”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沒人接話——因為誰都明白,那張底牌若真攤開,傷的不只是雷復轟,更是整個三聯幫的根基。
“哈哈哈——丁幫主,我早料到了!你這蛇蠍心腸的婆娘,真以為攀上王磊那條瘋狗,就能把我踩進泥裡?天真得可笑!”雷復轟仰頭狂笑,眼神輕蔑,壓根沒把丁瑤當回事。
真有鐵證,剛才不就該甩出來?
還繞這麼大彎子,滿嘴仁義道德,說甚麼“損及雷公清譽”“動搖三聯幫根基”……全是託詞!徹頭徹尾的煙幕彈!想到這兒,他心頭一鬆,脊背都挺直了幾分。
誰料風雲突變,竟峰迴路轉!
“照舊——投票定奪。”丁瑤緩緩吐出一口長氣,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可眉梢卻繃著一股冷硬的決斷。
真出了岔子,一人扛雷,和一群人共擔,那是兩碼事。
說白了,她早不是當年那個替人擋刀的傻姑娘了——能甩出去的鍋,絕不會往自己肩上扛!
金爺剛敲下木槌,票數便已見分曉:多數人依舊將信將疑,堅持要丁瑤亮底牌。
她嘴角微揚,不急不躁,拉開抽屜,抽出一疊照片,“啪”地甩在長桌中央。
畫面觸目驚心——雷復轟親手拎刀劈向雷叔後頸;他蹲在雷叔家客廳,腳邊是未乾的血跡;還有他站在元老陳伯靈堂前冷笑,手裡的香還沒燃盡……
每一張,都腥氣撲鼻,狠得反常!
這哪是人乾的事?分明是披著人皮的屠夫!
若這些流出江湖,雷復轟死不足惜,可雷公幾十年攢下的聲望,三聯幫百年立身的根基,全得跟著塌進爛泥裡!
眾人這才恍然——原來丁瑤拖著不撕破臉,是想給三聯幫留一口氣!可惜,醒得太遲。
世上哪有甚麼密不透風的牆?紙包不住火,照片更捂不住!
“雷復轟!老子崩了你——!”柯志華霍然起身,手已按上腰間大黑星。
話音未落,高晉身形一閃,手掌穩穩扣住他手腕:“楚先生嫌髒,別動血。”
“啊……哦!好!好!好!”柯志華喉結一滾,立馬收勢,連聲應承。
丁瑤卻看也不看旁人,只將目光釘在雷復轟臉上,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卻扎得人耳膜生疼:
“雷少爺,剛才不是口若懸河、字字鏗鏘麼?
怎麼,啞巴了?”
“我殺他們,是有苦衷的!”雷復轟腦子飛轉,脫口而出。
“甚麼苦衷,能把人變成畜生?”丁瑤嗤笑一聲,眼底寒光凜冽。
“雷叔勾結松林幫,密謀暗殺我!連你丁幫主,都是他們下一個靶子!”他語速極快,額頭青筋暴起,“我提前得了信,難道坐等挨刀?所以——我先下手為強,一個不留!背叛三聯幫的人,不死,天理難容!”
這話一出口,原本清晰的局勢頓時混沌起來。
不少人皺緊眉頭,左右為難——兩邊說得都像那麼回事,漏洞難尋。
更要命的是,一個是雷公嫡系乾兒,一個是掌舵多年的女當家,站錯隊,不是丟飯碗,是丟命!
“嘖,雷少爺不愧是洋墨水泡大的!”
“念過書就是會編!”
“這都能圓得滴水不漏?”
“可惜啊——舉頭三尺有神明!”
丁瑤不再廢話,從抽屜裡取出一臺老式錄音機,“咔噠”按下開關。
“雷少爺,你現在在三聯幫,不過是個空架子公子哥,我周朝先一個副局長,憑啥信你?”松林幫周朝先的聲音率先炸開。
“因為我是雷復轟——雷公親認的乾兒子!別人拉不動人,我能!不信?您試試!”
這段錄音,起碼是一年前的舊賬。
緊接著,另一段響起:
“你不是自稱雷公幹兒子嗎?怎麼混了一年多,還是光桿司令?”
“尤其你雷叔,尾巴都翹上天了——搶周局在濠江的賭檔,砸松林幫的地盤,橫得沒邊!”
“副局長,我……”
“閉嘴!想讓我幫你?今晚就得見真章!你雷叔在幫裡分量重,動靜越大越好——這才是你的投名狀!”
“門吱呀——”一聲,錄音裡傳來推門聲。
“雷少爺來啦?快請坐,喝茶!”
“不得不誇一句——雷少爺真是人才!連親叔叔都敢剁,牛!”周朝先笑聲陰冷。
“事辦完了,誠意呢?”雷復轟嗓音發沉。
“放心,全力支援你……”副局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後面還有零散片段,雖不連貫,卻像一根根鋼針,扎穿了雷復轟所有偽裝——從他第一次踏進周朝先辦公室起,他就不再是三聯幫的人了。
“後面的,不必聽了。”丁瑤關掉錄音機,抬眸掃過全場,一字一頓,“真相,各位心裡都有數了。”
“斃了他!”金尊貴雙拳攥得咯咯作響,牙縫裡迸出四個字。
“對!必須斃!不能留!”忠勇伯猛地拍案而起。
此時若再裝聾作啞,怕是要被當成同黨清算。
其餘人紛紛附和,怒罵聲此起彼伏。
“都坐下。”丁瑤聲音不高,卻像冰錐刺進嘈雜,“這裡,輪不到你們喊打喊殺。再說——楚先生最厭紅。”
她旋即轉向雷復轟,唇角一挑,似笑非笑:
“雷少爺,繼續啊。”
“接著圓——我看你能圓到幾時。”
“我……我……”雷復轟嘴唇哆嗦,喉嚨裡像堵了團浸水的棉絮,一個整句也擠不出來。
面對丁瑤一行人的步步緊逼,雷復轟喉頭滾動,憋出幾聲嘶啞的低吼:“我……我是雷公親認的義子!你們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你也配提這四個字?”
“千里涼!”
“吃裡扒外的東西——”柯志華唾沫橫飛,怒目圓睜,若不是高晉等人按著,他早撲上去擰斷對方脖子了!
鐵證如山,白紙黑字攤在所有人眼皮底下。雷復轟心裡清楚,自己再怎麼掙扎,也翻不了身了。
剎那間,他雙眼赤紅,猛地拔出大黑星朝天花板就是一槍!槍聲炸響,震得吊燈嗡嗡發顫。他隨即調轉槍口,死死瞄住眾人:“誰動一下,我就崩誰腦袋!”
柯志華等人齊齊後退半步,冷汗直冒,聲音繃得極緊:“雷少爺,收手吧!別把路走絕了!”
“是你們把我逼到懸崖邊的!!”他咬著牙低吼,目光死死釘在門口——可一秒、兩秒、十秒過去,門外靜得可怕。他埋伏的打手,一個都沒露面!
雷復轟額角青筋暴跳,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雷少爺,別硬撐了。”
“你的人,全交代在樓下了。”楚凡緩緩起身,踱到人群前,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
“為甚麼?!你為甚麼不站我這邊?我能帶三聯幫吞下整個彎彎黑道!”
“楚凡集團,我保它穩坐彎彎頭把交椅!”
“你們……一個個都瞎了眼嗎?!”他嗓音撕裂,終於明白——不是丁瑤設局,是楚凡從一開始就在收網!
“因為你腦子短路,被野心燒糊了心竅,壓根看不出周朝先和招安派打的是甚麼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