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啟銘忽然抬起手，
在臉上一抹，
硬生生擦掉了那一點模糊的溼意。
“嘖——好端端的，今天這是咋了？”
“怎麼說兩句，就婆婆媽媽的，眼睛還進沙子了！”
旁邊的技術員憋笑，
“總師，你這不會是喝多了吧？”
“喝多你個頭！”海啟銘瞪他一眼，
“工作時間我從不飲酒！”
他深吸一口氣，神情卻有點複雜，
“我這不是喝多，我是——心慌。”
技術員愣了下：“心慌？您還會心慌？”
“哼，你以為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海啟銘叼著那根狗尾巴草，又把它吐掉，
眼神罕見地有些沉重：
“我們技術進步太快了。”
“快到連我都跟不上自己的影子。”
“你說我開心不？當然開心！”
“大夏有新裝備，有新科技，我驕傲得要命！”
“可與此同時，我也怕——”
“怕我們這行的命運，被時代一腳跨過去！”
技術員若有所思：“您是擔心，這兩艘航母……還沒造完，就被砍掉？”
海啟銘“啪”的一聲拍桌，
“沒錯！”
“你知道白帝戰機嗎？”
“七代機！帥得一塌糊塗！”
技術員笑道：“我還給兒子買了模型呢，他睡覺都抱著！”
“白帝戰機——”海啟銘咬牙，
“你知道從六代機試飛，到它亮相解密，
中間隔了多久嗎？”
技術員想了想：“十幾年？”
“屁！”海啟銘一拍大腿，
“三個月不到！”
“三個月！”他咬著牙重複一遍。
“三個月不到，七代機白帝戰機橫空出世，
直接讓六代機變成了歷史註腳！”
技術員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惶然：
“聽說，那批六代機樣機……”
“現在都進了大夏航天博物館！”
海啟銘沉默了幾秒，
嘴角的弧度像是笑，又像嘆息。
“是啊——航天博物館。”
“十幾年的研發，數萬人的心血，
在技術浪潮面前，被一夜埋進了歷史。”
他輕輕吐了口氣，
眼神裡卻沒有怨，只剩複雜的溫柔。
“但是，所有人都開心！”
“因為那代表我們——又超越了自己！”
技術員猶豫了一下，小心問：
“總師是擔心，六代機的事情，會在我們航母上重演？”
海啟銘搖了搖頭，
嘴角那抹苦笑更深了一層。
“不是擔心，”
“——而是我知道，這是必然！”
他抬頭看向那巨大的鋼鐵龍骨，
燈光打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加快推動航母建造計劃，我承認有我一份私心。”
“我想親眼看到——我們最強的航母，
裝著核聚變動力之心，在世界海洋上航行！”
“那一刻，我能死而無憾！”
“可如果有一天，中樞出於更大的考量，
決定調整方向——”
“我也絕不會反對，而是堅決擁護執行！”
他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
“因為我知道——那是因為，我們又有了更好的選擇！”
技術員嘆了口氣，
想要安慰，卻只能勉強笑了笑：
“總師，您啊，是想多了。”
“這不是核聚變動力裝置都到了嘛？
再拼三個月，航母下水！那就完美收官！”
海啟銘仰頭望著天花板上閃爍的燈光，
那光映進他眼底，像焊火，也像星辰。
“希望如此吧……”
他輕聲說著，語調卻越來越低：
“只是最近啊——”
“我的心總是慌。”
“總感覺……事情正往我不希望的方向走！”
他停頓了一下，
微笑著補了一句：
“可偏偏，那方向——又是我最期望的！”
就在海啟銘和技術員閒聊的當口，
廠區的大喇叭忽然響了三聲短促的提示音。
“——海啟銘總師，請立即前往集團辦公室，安全域性人員找您。”
技術員一愣：“安全域性？咱這又咋了？”
海啟銘眯了眯眼，
心底微微一動：“走，去看看。”
……
海軍兵工集團的行政樓內，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
大夏安全域性三組，第九行動處處長——孔飛昂，
正靠在沙發上，臉色寫滿了無奈！
他心裡默默咆哮：
“俞國棟這老頭是真不把我當人！
南邊剛忙完蟲災世界休假戰士的善後工作，
北邊又派我處理跨界精靈融入社會的事情！
跑完西部又趕東部——現在連海軍裝備也讓我盯？
我這是安全域性處長，還是核動力驢啊？！
下次回去我非得把他煙全搶光！”
正腹誹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海啟銘總師和年輕技術員走了進來。
“孔處長？”海啟銘快步上前，
伸出手，語氣客氣中帶著一絲試探：
“幸會幸會。
這是我的助手，會不會影響談話？”
孔飛昂懶洋洋地揮了下手，
“沒事，不影響。”
隨即神情一正，聲音也收緊了幾分。
“我這次來，是奉命通知。”
海啟銘下意識皺眉：“通知？……不會是航母建造計劃要調整吧？”
孔飛昂深吸一口氣，
“算是，也不算。”
“航母計劃不變——暫時。”
“但之前運抵的那兩套核聚變動力裝置……”
“明天，將被調走，另有他用！”
空氣驟然一靜。
那一瞬間，連牆上的秒針聲都變得刺耳。
海啟銘愣住，隨即輕輕點頭。
神情沒有太多波瀾，
只是沉默地把那根狗尾巴草在指間轉了兩圈，
然後——語氣平穩而堅定：
“明白。”
“堅決服從任務！”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老軍工人特有的力量！
那不是妥協，而是信仰！
孔飛昂一走，辦公室的門還在輕輕晃動。
海啟銘沒有多說一句話，
轉身徑直朝那座巨大的倉庫走去
身後，小研究員一路跟著。
夜色沉沉，
倉庫裡燈光孤零零亮著，
兩臺核聚變動力裝置靜靜佇立，
銀白的外殼在燈下泛著柔光。
他推開門，腳步有些急。
當那熟悉的輪廓映入眼簾時——
老海總再也繃不住了。
“老婆——！”
他猛地撲上去，一把抱住那冰冷的外殼。
那畫面，壯烈又滑稽。
“嗚嗚嗚！不要離開我啊！”
“沒了你，我怎麼活啊！”
“明天我們就要分開了——”
“老婆！到了別的地方，也要好好為大夏發光發熱啊！”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帶著一點哭腔，也帶著老軍工人特有的倔強！
門口的研究員看傻了，
手裡還拿著記錄板，
最後忍不住一手捂眼、一手嘆氣。
“唉，總師又來了……”
但他沒有上前阻止。
跟隨海啟銘總師的時間，也不短了，
他知道，
這就是海啟銘這位老一輩科研人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