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坤笑了笑,沒接話,端起酒杯跟霍英東碰了一碰,兩人抿了一口,坐了下來。
螢幕上亮起一段VCR。鏡頭掃過老人院的走廊、孤兒院的課室、殘障康復中心的手工坊,畫面拍得精緻,配樂也恰到好處。幾個孩子對著鏡頭說“謝謝叔叔阿姨”,聲音軟軟的,眼睛亮亮的。現場安靜下來,有人低頭整理衣角,有人盯著螢幕看得出神。VCR最後,畫面定格在上一屆捐款最多的企業和個人名單上。靚坤掃了一眼,跟自己沒甚麼關係,倒是旁邊的霍英東,名字赫然在列。
緊接著是亮燈儀式。馬會會長和衛奕信並肩站在臺上,手握燈柱,同時按下。舞臺背景板上“慈善之夜”四個大字瞬間點亮,金光閃閃,把前排幾位太太的臉映得發亮。全場舉杯,香檳在燈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有人高聲喊了一句“Cheers”,稀稀拉拉的附和聲從各處響起。晚宴正式開始了。
菜餚一道接一道上來。西式分餐,擺盤精緻,分量不大。靚坤切著盤子裡的牛排,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旁邊的霍英東等人聊著。臺上的表演不痛不癢——合唱團的孩子們唱了一首英文歌,吹薩克斯的中年人閉著眼搖頭晃腦,魔術師從帽子裡變出幾隻白鴿,飛了一圈又被人捉回去。沒人真在看,也沒人真在聽。
九點一刻,拍賣師走上臺。這才是今晚的重頭戲。
靚坤翻了翻手裡的拍品圖錄,湊過去跟秋堤低聲說了幾句。兩人都看不上這些物件,但今晚的場子,總得給面子。輪到他感興趣的拍品時,他舉了一輪牌,花了一千多萬拍下一幅畫。秋堤也出了一次手,八九百萬拿下一套珠寶。兩筆加起來將近兩千萬,算得上是今晚的大手筆了。
拍賣間隙,工作人員端著托盤穿梭在各桌之間,兜售抽獎券。一千塊一張,頭獎是某珠寶商贊助的一克拉鑽戒。靚坤隨手買了幾張,遞給旁邊的人分了。
十點多,壓軸表演上場。一位本地女歌手穿著亮片長裙,唱了一首老歌。聲音很好,只是在這種場合,沒人真在意她唱的是甚麼。最後,馬會會長重新上臺,宣佈當晚籌款總額——五千七百萬港元。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這個數字,夠體面了。
散場時,靚坤算了算,加上拍賣花的近兩千萬,今晚他一個人就掏了三千萬。值不值另說,但這場合,這個數,拿得出手。
他跟眾人一一告別,拉著秋堤上了車。車門關上,把外面的喧囂隔在了身後。車子駛出半島酒店,匯入車流,往淺水灣方向開去。
兩人回到家,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秋堤靠在床頭,把今晚和何超瓊她們聊的事一件件說給靚坤聽——哪個小姐妹想投甚麼專案,哪個太太看中了哪塊地皮,哪個品牌想找她合作。她講得興起,靚坤就靠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接兩句,給足了情緒價值。
“對了,過兩天我們約好了去中環看鋪面,阿瓊說那邊有個位置不錯,想做個品牌集合店……”秋堤越說越精神,眼睛亮亮的,完全看不出折騰了一天的疲態。
靚坤看著她喋喋不休的嘴唇,忍不住翻身上去,一把把人攬進懷裡:“老婆,你跟閨蜜們的約定,等見了面再聊。今晚是不是該儘儘做老婆的責任了?”
秋堤被他這麼一說,臉上浮起一層紅暈,雙眼含情脈脈地看著他。靚坤哪受得了這個,低頭吻了上去。燈滅了,房間裡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聲響。
次日清晨,靚坤和秋堤剛到公司,付文斌就抱著一摞報紙敲門進來。
“老闆,您看——”他把報紙攤開在桌上。
《明報》頭版:《李乾坤豪擲三千萬,慈善晚宴再顯身手》。《東方日報》的標題更直白:《兩千萬拍畫,一千萬認捐——李乾坤一夜捐出三千萬》。連他自家的《天天日報》也沒客氣,頭版大照片配著醒目標題:《從旺角街頭到慈善主場,李乾坤的三十年》。
“老闆,要不要讓公關部那邊……”付文斌試探著問。
靚坤翻了翻,把報紙推到一邊,語氣平淡:“不用。實事求是報道就行,別讓人帶偏了。該怎麼寫怎麼寫,我不在乎。”
付文斌點點頭,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港督府裡,衛奕信和彭定康正坐在會客廳裡,電視上播著早間新聞,畫面正好切到昨晚慈善晚宴的現場——靚坤舉著號牌的畫面定格了兩秒。
衛奕信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說真的,李乾坤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挺欣慰的。在我任內,有人能帶著一個社團轉型得這麼成功,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例了。這個人,我對他感情很複雜——欣賞,但又說不上來。”
彭定康放下手裡的報紙,皺起眉頭:“看來你對他評價很高。”
“你還沒有真正瞭解他。”衛奕信看了他一眼,“他從施懷雅家族手裡拿走國泰航空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他在英國和歐洲的影響力,遠比你以為的要大得多。在香港,我們又能拿他怎麼樣呢?”
彭定康沉默了一會兒,臉色凝重起來:“有沒有可能,把他拉到我們這邊來?”
衛奕信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你以為女王給他授勳、讓他當馬會副主席,是為了甚麼?就是為了離間他和內地的關係。可我們從各個渠道得來的情報都表明——這些全都沒用。”
他頓了頓,看著彭定康,語氣忽然認真起來:“我知道國內派你過來是帶著甚麼任務的。但我勸你一句——有李乾坤這個變數在,有些事,還是不要聽國內那些人瞎指揮。不然,我怕你收不了場。”
彭定康端著咖啡的手微微一頓,臉色凝重起來。他盯著坐在對面的衛奕信,壓低聲音問道:“為甚麼這樣說?他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還有……武力威懾?”
衛奕信苦笑了一下,放下咖啡杯,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你大概不知道,去年那場社團火拼,表面上是我們在後面策劃的,想讓他們自己打自己。結果有人趁亂對李乾坤出手,請了境外的僱傭兵,火力覆蓋了他的車隊。可你知道後來怎麼樣?那些僱傭兵撤退的時候,被更猛烈的炮火覆蓋,直接炸上了天。現場……肢體重疊,慘不忍睹。”
彭定康的臉色變了。
衛奕信繼續說:“我當時就知道,這個人不能碰了。我甚至覺得,就算駐港部隊出手,都不一定能壓得住他。據可靠情報,他在東南亞有一支非常強悍的僱傭兵集團,具體人數不詳,但全世界都有分佈,接的任務從來沒有失手過。而且他們背後有完整的軍工體系支撐——你想想,這意味著甚麼?說不定人家已經掌控了某個國家的命脈,或者說,已經掌控了一個政權的運作。”
彭定康聽完,臉色已經白了幾分。他這次來香港,肩上扛著任務,胸脯也拍得響。可現在聽衛奕信這麼一說,他忽然覺得,自己拍胸脯那會兒,大概是拍得太早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懇切:“你這次回英國,是要進議會的吧?我希望你能把香港這邊的真實情況,跟他們好好說一說。我是真的怕……怕完不成任務。”
衛奕信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同情,又帶著幾分無奈:“所以我才勸你,別聽國內那些人瞎指揮。他們要是真想動手,就讓政治部的人來。不然,你的任何手段都不會有用。”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去年那場火拼,李乾坤拉攏了香港四大社團,直接把不聽話的勢力全掃了出去。現在香港的越南人基本絕跡了,印度人也清得差不多,剩下的全是華人。黑道勢力更不用說,早就鐵板一塊了。除非他們自己想清除哪股勢力,會配合警方走走過場,不然你現在根本找不到他們的任何犯罪證據。香港的現狀,就是這樣。”
彭定康端著咖啡杯的手已經放下了。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難道要從自己人下手?可這條路,又從哪裡開始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