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坤聽到李嘉誠暗戳戳地點著他,心裡多少有些不爽,但他沒說甚麼,只是笑了一下。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思緒翻到了前世。李嘉誠在內地的投資,說不上對錯,他是個商人,沒有國界,只有利益。可有一點讓靚坤始終不舒服——既然享受了國內這麼大的發展紅利,一個人的選擇,就已經代表了立場。
他把茶杯放下,看向李嘉誠。
“李生,你該知道我靚坤是怎麼出身的。能走到今天,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我雖然是爛仔出身,但這一輩子有過命的兄弟,心裡也有紅線,不會碰,也不會越。”他語氣平靜,不緊不慢,“按理說,我是晚輩,在商界也好,在各方面的聲望也好,不該說這些話。但有些事,不說出來,我心裡不痛快。”
霍英東端著茶杯,老神在在地喝著,彷彿甚麼都沒聽見。何鴻燊低著頭把玩手裡的把件,一言不發。其他幾個香港商人,目光都盯在靚坤身上。
靚坤掃了一圈在座的眾人,語氣依舊不重,字字清楚:“咱們是商人沒錯,但膚色就已經替咱們表了態。說句難聽的,到現在我也融不進歐美的貴族圈子,我也不相信在座的香港華人豪門,能真正融進歐美的豪門圈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嘉誠身上,又移開,看向所有人。
“幾十年前,人家叫咱們東亞病夫,想怎麼揉捏就怎麼揉捏。想要人家高看咱們一眼,就得有絕對的實力,有讓人家服氣的東西。到那時候,才有資格跟人家說——不管從實力還是影響力,你們都沒有資格看不起我們。”
靚坤的話落在茶室裡,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水面。
李嘉誠聽懂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李嘉誠老臉微微一紅,但很快恢復了常態。他怎麼起家的,自己心裡最清楚。當年借回歸之勢,英國人要找可靠的華人接手產業,他恰好在那個位置上。給匯豐董事長沈弼送禮、拉關係,蛇吞象拿下和記黃埔——那是他崛起的開始。
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甚麼。商人嘛,為了發展企業,無所不用其極,這是他認的理。在香港商界,除了眼前這個新崛起的靚坤,他不覺得自己比誰矮一頭。
可今天,靚坤把他的底褲扒了個乾淨。
他心裡是不爽的,但臉上還是掛著笑:“小李生,我從一九七九年就開始跟國內接觸了。這些年我們在潮汕建大學,資助教育,也是有目共睹的。就像你說的,膚色決定了我們的政治傾向。我現在一直在國內找機會投資,也是希望國內的經濟越來越好,儘自己一點綿薄之力。”
靚坤被他這麼一說,反倒不好再往下接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緩了語氣:“李生,在座的各位前輩,我也只是有感而發,希望大家不要見怪。我這點心情,你們應該能理解。”
霍英東端著茶杯,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忍不住想笑。他表面上跟李嘉誠關係不錯,但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統戰的需要——國內希望他多拉攏香港的富商,他也一直在做。可今天靚坤這番話,說得他心裡也舒坦。他自己也想這樣毫無顧忌地罵一罵那些黃皮白心的華人豪門,但他不能。靚坤能,因為現在的靚坤在香港,已經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了。
跟著李嘉誠過來的潮汕商會成員也紛紛附和,說他們潮汕人向來積極參與國內改革開放,投資建設從不落人後。
靚坤端起茶杯,看著李嘉誠和他身邊那幫人,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各位,我說這些,只是想讓咱們認清自己在英國人和歐美人眼裡的位置。別被人忽悠了,做一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霍英東和何鴻燊對視一眼,立刻岔開了話題。李兆基、胡應湘也順勢接話,聊起浦東新區的投資潛力。氣氛漸漸緩和,眾人也都不再提剛才的事。
聊得差不多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李嘉誠心裡是不痛快的。在香港商界,已經很久沒人敢這樣當面說教他了。回到房間,他越想越氣,可拿靚坤又毫無辦法。論實力、論聲望、論商業佈局,兩人沒甚麼交集。真要掰手腕,以靚坤的資金體量、在國內的聲望、上面對他的重視程度,搞不好他李嘉誠在內地的投資都得打水漂。
他開了瓶紅酒,狠狠灌了一杯,不再想了,躺下睡覺。
另一邊,靚坤跟霍英東、何鴻燊一行人有說有笑,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九點,一行人坐上市委派來的大巴,前往浦東新區考察。工作人員開啟地圖,詳細講解未來的規劃。靚坤一邊聽一邊看,越看越覺得上海市委這步棋走得漂亮。
“領導,市委對城市規劃很有一套啊。”靚坤豎了個大拇指,“按這個規劃做下去,百年之內都不用大改。這份城市規劃,很有前瞻性。”
市委領導聽了,臉上露出笑容:“小李生,說實話,這份規劃前兩天才定下來。我們去北京開會,看到深圳那邊出的百年城市規劃,被震住了,回來又改了一版。”
他頓了頓,看向靚坤:“聽說深圳那版規劃,還是李生你提的建議?”
靚坤連忙擺手,笑著解釋:“領導,我就是隨口說了幾句。實在是被香港的街道給搞煩了,你們去香港看過就知道,那窄小的街道,我真是無語。”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香港的街道窄小擁擠,確實讓人頭疼。
靚坤繼續說:“那天跟省委、深圳市委的領導喝茶,聊到城市規劃,我就提了一嘴。我說未來城市規劃,得按經濟發展的速度來,別隻做十年的,起碼得做五十年的。要是經濟都發展了,城市規劃還停在十年前,後面再改造,那代價就太大了。深圳市委後來應該是採納了點意見,做了一些調整。”
市委領導們聽著,頻頻點頭。這個年輕人,心向內地啊。
昨晚他們走後,靚坤在茶室裡對李嘉誠那幫人說的話,早就傳到了這些領導的耳朵裡,讓他們覺得真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小李生,對這份規劃有甚麼意見?提一提嘛,也好讓我們少走些彎路。”市委領導語氣誠懇,“我們的目標,是把這裡打造成國際一流都市。”
靚坤想了想,也沒推辭。他把規劃圖鋪在汽車引擎蓋上,從口袋裡掏出紅筆,對著在場的市委領導班子,圈圈點點地講起來。
“各位領導,陸家嘴這一帶,你們可能是要打造成金融中心之類的地方,這個方向是對的。但有兩樣東西,現在就得想清楚。”
他在圖上畫了幾道線:“第一是道路和地鐵。以我的商業眼光看,最多再過二三十年,上海的道路就會成為重災區。怎麼規劃、怎麼引導、怎麼建設未來的交通網路,現在就得定下來。特別是浦東新區的地鐵專案,這是重中之重,規劃一定要超前。”
他頓了頓,又畫了幾個圈:“第二,是標誌性建築。世界上任何一座金融城市、國際都市,都少不了地標。有了地標,城市才有魂。地標建築、城市綠化、交通網路,這三樣必須同步規劃,一步到位。未來解決道路擁堵、上下班分流,靠的就是地鐵。這一塊,馬虎不得。”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還有黃浦江兩岸的景觀建設,現在搞成本最低,效果最好。可以慢慢規劃、一步步來。等到城市發展起來了再回頭搞,代價是非常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