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黃昏時分,香港半島酒店。
下午五時起,梳士巴利道上的車流便顯出不同尋常的跡象。這條本就繁忙的幹道,今天出現了許多平日罕見的車輛——懸掛深港兩地牌照的黑色賓利、外交牌照的賓士S600、車牌號極為靠前的勞斯萊斯,甚至有兩輛帶有“AM”字頭的官方禮賓車緩緩駛入酒店地庫。
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早已架起長槍短炮。香港狗仔隊的嗅覺勝過獵犬,自三天前第一位國際賓客抵達,這裡便成了兵家必爭之地。此刻,十幾名攝影記者搶佔著最佳機位,三腳架上的鏡頭齊刷刷對準酒店正門,焦距早已調至最清晰。
“阿Ray,看左邊!”一位頭戴鴨舌帽的資深狗仔壓低聲音,“那輛邁巴赫,車牌‘SS’開頭——是邵爵士的車!”
快門聲瞬間連成一片,閃光燈在漸濃的暮色中此起彼伏。邵逸夫在助理陪同下踏出車門,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朝鏡頭方向微微頷首,隨即在酒店人員的簇擁下步入大堂。
“下一個會是誰?”年輕記者邊換儲存卡邊問。
老狗仔緊盯著取景器,眼也不眨:“等著。今天這條街上,每一步都是新聞。”
話音未落,三輛黑色賓士組成的車隊平穩駛來。中間那輛的車門開啟,霍英東穩步下車,長子霍震霆隨行在側。老爺子步履穩健,經過鏡頭時甚至停下腳步,向記者們微微一笑,方才轉身進入酒店。
“連霍老都來了……”年輕記者喃喃道,“這次宴會的主人究竟是誰?竟有這麼大的排場?”
“是誰?”老狗仔輕哼一聲,手指飛快地按著快門,“三年前還是香港知名的紅星社團坐館,這兩年早已轉型,主攻商業了。這個人,你應該也聽過——靚坤。”
六點三十分,頂層吉地士廳的大門徐徐開啟。侍者分立兩側,深紅色制服上的金紐扣在燈光下流轉著低調的光澤。
這裡的佈置絕非尋常酒店宴會的規格。挑高近八米的天花板上,數盞巨型水晶吊燈全數點亮,光線並非刺眼的白,而是經精心除錯的暖金色,透過數千片奧地利水晶折射下來,在空氣中漾開一片柔和的光暈。
最引人注目的,是宴會廳正前方那面寬三米、高兩米的背景牆。整面牆以紫檀木為基,中央鑲嵌著一幅巨型蘇繡——左繡金龍騰雲,右繡綵鳳朝陽,龍鳳之間,是以金線細細勾勒出的兩個嬰兒輪廓,下方則以篆書繡著“定坤·玥寧百日吉慶”。繡工極致精巧,每一片龍鱗、每一根鳳羽皆栩栩如生,在燈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質感。
“這是……”一位提早到場的本地富商駐足繡屏前,端詳良久,轉頭對同伴低語,“蘇州顧家的手藝。顧老爺子封針已有十年,這得是多大的情面才請得動?”
同伴輕輕吸氣:“顧家的‘龍鳳呈祥’?三年前佳士得拍過一幅尺寸小的,成交價八十萬港幣。”
“這一幅,光是工料成本就不下三百萬。”富商搖頭,“而且你看這構思——龍鳳並非傳統中的相望,而是共同守護著中間的嬰孩。這寓意,這番心思……李生這次,是要向所有人鄭重宣告啊。”
賓客陸續到來。六點四十分,何鴻燊攜家人步入宴會廳,何超瓊與陳百強緊隨其後。六點四十五分,新鴻基郭家三代七人一同現身,郭家老爺子拄著柺杖,在長子攙扶下緩步入座。六點五十分,TVB的邵逸夫與方逸華並肩而至。
這些本地巨擘的蒞臨,已讓廳內氣氛逐漸升溫。然而當六點五十五分,一群金髮碧眼的西方面孔出現在門口時,整個宴會廳內的交談聲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
走在最前的是傑克·摩根,一身量身剪裁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銀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身旁是一位身著香奈兒高階定製套裝的女士,氣質雍容典雅。
“摩根先生,歡迎。”王子安快步上前相迎,流利的英語在此刻顯得格外得體,“老闆正在貴賓室,稍後就到。您的位置在主桌左側第一席。”
“謝謝,王先生。”傑克·摩根微笑頷首,目光卻已在廳內從容掃視一圈。他的視線在那幅蘇繡屏風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讚賞,隨即被引向座位。
幾乎同時,另一側入口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幾位身著傳統阿拉伯白袍、頭戴紅白格頭巾的男子走了進來。為首的中年男子約四十歲,面容英挺,絡腮鬍修剪得精緻得體,正是來自中東的穆罕默德王子。他身後跟隨著兩名隨從,以及一位身穿迪奧套裝、面紗輕掩的女士。
“殿下。”愛蓮親自上前迎接,以嫻熟的阿拉伯語問候,“願真主賜您平安。李生即刻便到。”
穆罕默德王子目光溫和,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回道:“謝謝你。這裡非常美,充滿了生命的喜悅。”他的視線同樣落向那幅繡屏,眼中流露出對東方藝術真摯的欣賞。
隨後進來的是一群膚色各異的人士,其中有亞洲面孔,也有歐美人。王子安見到他們,臉上漾起笑容走上前去。這群人立刻恭敬地向王子安致意。
王子安也含笑向他們問好,隨後說道:“各位,接下來這幾天,要勞煩各位在香港稍作停留,待老闆抽出時間與各位會面。”
眾人紛紛表態沒有問題。他們心中清楚,這位老闆曾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他們此前所屬的銀行,都曾瀕臨崩潰的邊緣。
就在這些人低聲交談之際,原本尚有細微喧鬧的大廳,忽然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
靚坤面帶笑意,攜家人步入宴會廳。
他走在最前方,一身午夜藍的意式雙排扣西裝,剪裁完美貼合身形,毫無冗餘裝飾,僅在領口別了一枚簡約的鉑金領針。
他的左臂被秋堤輕輕挽著。她今日穿了一身“宮造局”試製的旗袍,並未選用傳統厚重的錦緞,而是在淡雅的香雲紗上,以蘇繡工藝勾勒出蝶戀花的紋樣,步履移動間流光隱現,既襯出身段,又不失含蓄大氣。髮髻梳得一絲不亂,只簪了一支翡翠髮簪,耳畔點綴著簡約的珍珠耳墜,整個人雍容溫婉,氣質非凡。
他的右側,中森明菜懷抱著女兒玥寧。明菜選擇了一身改良的和服式禮服,以淡櫻粉色為底,袖口與衣襟處繡著細密的金色菊紋。長髮優雅盤起,露出修長的頸項,妝容精緻卻清新自然。懷中裹在淡金色襁褓裡的玥寧正安然熟睡,對周遭的一切渾然不覺。
而在靚坤懷中,穿著紅色錦緞小褂的定坤睜著烏黑溜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燈火輝煌的世界。小傢伙一點也不怕生,在父親臂彎裡扭了扭身子,嘴裡發出“咿呀”的稚嫩聲音。
一家人身後,李母與千惠子夫人並肩而行。兩位母親均穿著得體中式禮服,臉上洋溢著掩不住的慈愛和欣慰。再往後,是王子安、王建軍等核心成員,清一色的深色西裝,步履沉穩一致。
這一刻,宴會廳內數百道目光盡數聚焦於這小小一行人身上。專業攝影師方向亮起閃光燈——這是靚坤特意安排的影像記錄,然而快門聲迅速被驟然響起的掌聲淹沒。
掌聲首先自主桌區域響起——莊世平、霍英東、何鴻燊三位長者率先起身,笑容滿面地鼓掌。隨即,掌聲如潮水般蔓延至整個大廳。
靚坤走到宴會廳中央特意預留的圓形空處,從侍者手中接過無線麥克風。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幾個關鍵位置稍作停留——莊老、霍老、何博士、傑克·摩根、穆罕默德王子、蔣天生……每一次目光交匯都短暫而篤定。
“感謝各位。”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大廳,沉穩、清晰,帶著港式粵語特有的韻律,“感謝各位長輩、各位朋友,從香港、從內地、從日本、從世界各地趕來,參加我兒子李定坤、女兒李玥寧的百日宴。”
他稍作停頓,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兒子,又抬眼望向明菜懷裡的女兒,眼中的溫柔毫無保留:“作為一個父親,今天是我人生中最自豪的日子之一。能獲得世界各地朋友們的祝福,我心懷感激。曾經,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成為一個好父親,但當他們來到這個世界,我第一眼看見他們時,便感受到一種血脈相連的觸動。從那一刻起,我便想著,要慢慢陪伴他們長大,看著他們成家立業,平安喜樂。”
“……………”
這番話語樸實而真摯,在場許多已有兒女的賓客,臉上不禁浮現出會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