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靚坤條理清晰的規劃,佟志廣與周南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下皆有贊同。然而,一個最核心的癥結,仍懸而未決。
周南向前傾了傾身,語氣平和卻直指要害:“李生,還有一個最關鍵的部分,你似乎尚未提及——光刻機。這一塊,你究竟作何打算?”
靚坤沒有絲毫猶豫,回答得乾脆利落:“我的計劃是,晶片製造公司先運作起來,實現穩定盈利,形成自我造血能力。與此同時,必須立即啟動對光刻機相關技術的預研和儲備。這一塊投入巨大,技術壁壘極高,非一家企業能獨立承擔。最理想的路徑,是未來能與國家層面的科研力量合作,共同攻關。但前提是,我們自己要先有隊伍,有方向,不能完全等著伸手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語氣變得更為鄭重:“我想,莊老今天請我過來,二位代表國家與我坐在這裡談,本身已是一種態度。但我必須再次強調,晶片產業未來的市場,是以萬億美金為單位的龐大生態。如果我們現在不起步追趕,將來要付出的代價,將是幾何級數的增長,甚至可能面臨‘想追都無處著力’的絕境。”
佟志廣沉吟片刻,提出了另一種思路:“那麼,我們是否可以在發展自身的同時,持續向國際市場購買所需晶片?以此緩衝時間,換取空間。”
靚坤聞言,笑了笑,用一個生動的比喻反問:“佟總,您也是執掌一方企業的人。試想,如果有一家競爭對手的產品,已經嚴重威脅到您的核心業務,您還會把自己的關鍵技術或核心部件賣給對方,讓對方拿著您的東西來打敗您嗎?”
他收斂笑容,聲音低沉下去:“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考慮最壞的情況。萬一未來某天,國際形勢有變,某些國家對我們實施全面技術封鎖和制裁……到那時,我們還能買得到晶片嗎?很多關鍵裝置、關鍵產品,會不會一夜之間變成廢鐵?”
“制裁”二字一出,周南和佟志廣的臉色都凝重了幾分。周南抬手虛按了一下,語氣謹慎:“李生,慎言,慎言。有些推測,心照不宣即可。”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眼神銳利地看向靚坤:“那麼,李生你所期望的,究竟是甚麼樣的支援?”
“與其說是要國家支援,不如說是希望創造一個能讓晶片產業自然生長的環境。”靚坤清晰地闡述他的訴求,“我不需要國家直接投錢給我。我需要的是,當我們的晶片製造環節做出一些成績,證明了市場和技術的可行性之後,國家能夠引導和鼓勵更多的企業、尤其是國有企業,進入這個生態的上下游——比如高純度矽材料、特種化學氣體、精密零部件、半導體裝置耗材等等。單靠我一家的資本,要做成全產業鏈,壓力太大,也不健康。這個行業需要叢集效應,需要無數家公司共同參與,互相支撐,才能形成真正的競爭力。”
佟志廣聽完,點了點頭:“李生這個思路是務實的。只要你們前端製造能開啟局面,證明有市場、有利潤,我相信自然會吸引很多有實力的企業投身配套產業。市場經濟自有其規律。”
“但這並非簡單的市場行為。”靚坤進一步解釋他的顧慮,“配套產業同樣需要極強的研發能力和持續迭代的速度。如果國內供應商的產品技術水平與國際同行形成代差的話,為了保障我們自身產品的競爭力,我可能就不得不轉向採購國外部件。這並非我所願,卻是殘酷的現實。所以,國家的引導,不僅要鼓勵國內資本進入,更要其加大科研經費。”
他將自己對未來可能遇到的困難與瓶頸一一剖析,莊世平、周南、佟志廣三人也各自從政策、產業、國際關係等角度提出了看法和建議。討論深入而坦誠。
實際上,參照後來的發展,確有不少國企和大型民企陸續進入了半導體相關領域。靚坤對此並不太擔心,像晶圓廠、材料這類雖有一定門檻但非頂尖核心的環節,只要有利可圖,資本和人才總會流入。
當下最棘手、最迫切的,仍是晶片製造本身。這其中技術密集度最高,從流片到良率控制,每一個環節都需要經驗豐富的頂尖工程師團隊。
“眼下最大的難題,是人。”靚坤坦言,“我們需要到全球去挖人,尤其是那些在英特爾、德州儀器、臺積電等巨頭有實戰經驗的華人工程師。但讓他們離開舒適區,到尚在草創階段的深圳或香港工作,光靠錢砸,未必足夠。還需要打感情牌,描繪共同的願景和未來的藍圖,這是一場硬仗。”
聊完沉重的晶片話題,氣氛稍緩。周南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問道:“李生近期可有再到內地考察的計劃?”
靚坤心知對方或許也關注著他在國內銀行體系內那筆龐大的、亟待尋找出路的資金,便笑著回道:“估計要到十月份了。今年時間緊,八月份我太太生產,九月份要陪著坐月子,肯定得留在香港。等十月忙完,我會過去一趟。”
他順勢提出了一個新的構想:“周社長,您倒是可以幫我向國內反映一個想法。我考察過海南,覺得那裡未來的出路,恐怕主要在於旅遊業。我計劃在海南三亞,投資興建一個亞洲最大、設施最先進的影視拍攝基地,集拍攝、製作、旅遊、會展於一體。不知道這個專案,國家能否支援批覆?”
周南一聽,眼睛亮了起來。鉅額投資、拉動就業、發展海南旅遊業——這幾乎與高層對海南發展的思路不謀而合。
“李生這個想法很有建設性!”周南語氣熱切,“我會立刻向國內彙報。現在國家正苦於如何為海南尋找明確的發展路徑,你提出的‘影視旅遊’方向,很可能就是一個突破口。海南島的地理位置和資源條件,發展重工業確實不合適,搞高階製造也受限於人才和配套。旅遊業,尤其是高附加值的文化影視旅遊,或許真是它最好的出路。”
靚坤點頭補充:“正是如此。海南環境優美,但畢竟是島嶼,人口、市場、工業基礎都有限。製造業企業過去設廠,連熟練工人都難招。眼下國家要拉動經濟,創造就業,投資重心還是在珠三角。但在海南開闢一個獨特的文旅賽道,既能保護環境,又能創造可持續的產值和就業,我認為是雙贏。”
一番長談,從關乎國運的硬科技,到描繪南海之濱的文旅藍圖,話題跨度雖大,卻都緊扣著發展與未來。
茶香漸淡,而共識與方向,卻在言語交鋒與思想碰撞中,變得愈發清晰。
莊世平看著眼前這位思維縝密、視野開闊的年輕人,眼中欣慰之色愈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