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葵青貨櫃碼頭韓賓的辦公室離開後,靚坤沒有立刻返回淺水灣,而是讓王建國驅車沿著海岸線緩緩而行。窗外是鱗次櫛比的集裝箱、鳴笛穿梭的遠洋巨輪,一派繁忙喧囂,可他的思緒,卻早已飄向了千里之外的北方。
蘇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紅色龐然大物,在他心頭的輪廓愈發清晰。近一年的對蘇貿易,不僅為他帶來了天文數字般的財富,更讓他透過一沓沓貶值的盧布、一船船緊俏的貨物,還有那些蘇方人員眼底藏不住的焦慮與急切,窺見了一個帝國從內裡腐爛的危機與混亂。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車窗,心裡飛速盤算:在這頭北極熊徹底倒下、分崩離析之前,甚至在它崩塌後的廢墟之上,只要運作得當,這條貿易通道非但不會斷絕,反而能挖掘出比現在更驚人的利益。他們在那邊織下的關係網——從邊防部隊的基層軍官到手握實權的高層,從敷衍塞責的地方官僚到若即若離的克格勃人員——早已盤根錯節,深厚得超乎想象。
車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暮色漸漸四合,橙紅色的晚霞染透了半邊天。靚坤收回目光,另一件關乎他未來走向的大事,也到了必須提上日程、明確推進的時刻。
香港的黑道格局,經過這一輪血腥洗牌與港英政府的高壓管控,短期內恐怕再難掀起大風浪。
倪家倒了,東星殘了,14K與和聯勝雖趁機瓜分了部分利益,卻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韓琛在三合會的殘局裡勉強穩住陣腳,東星則倉皇將重心遷往海外……各方勢力心照不宣,都默契地選擇了收斂鋒芒。
在如今的時勢下,再像過去那樣提著砍刀上街搶地盤、火拼廝殺,不僅風險高得離譜,收益更是與付出完全不成正比。
求變,求轉型,洗白上岸走正道,或者至少把表面功夫做足,已然成為各大社團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則。即便還有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營生,也只會轉入更深的地下,絕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擺上檯面。
綜合權衡了外部環境與自身規劃,靚坤心中那個醞釀已久的念頭,愈發堅定。
當晚,淺水灣別墅內燈火溫馨,暖黃的光暈將客廳映照得格外柔和。靚坤握著秋堤的手,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寶貝,我想是時候從洪興旺角扛把子的位置上退下來了。我們明面上有金鷹安保公司撐著,弟弟又是洪興元老,以後我的精力,要全部轉向商業。我需要一個更清晰、更純粹的商人形象。”
秋堤安靜地聽著,眼神溫柔而通透。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會躲在他身後擔驚受怕的小女人,跟隨靚坤這些年,見慣了江湖風雨與社團轉型的波譎雲詭,眼界與心智早已淬鍊得非同一般。
“親愛的,我懂你的意思。”她輕輕靠在他肩頭,聲音軟糯卻堅定,“你做的每一個決定,我都支援。我相信你心裡有數。只是……蔣先生那邊,會點頭嗎?”
靚坤聞言,忍不住灑脫地笑了笑,點了點頭:“我早跟他透過氣了。說句實話,蔣天生怕是巴不得我早點從旺角扛把子的位置上退下來。”
秋堤微微一怔,滿臉疑惑地抬眼看向他:“為甚麼呀?”
靚坤凝視著眼前心愛的女人,眼底盛滿了笑意與寵溺,耐心解釋道:“自從我放棄粉線生意,提出的那些賺錢專案,哪一個沒給洪興的轉型幫上大忙?我在洪興各堂口扛把子心裡的分量,只會越來越重。蔣天生他,是怕我功高震主啊。”
“原來是這樣!”秋堤恍然大悟,隨即笑著打趣,“這麼說來,蔣天生巴不得你趕緊退下來,這樣對你、對他,都算是兩全其美,是不是?”
靚坤苦笑一聲,無奈地點了點頭。
“那就退唄。”秋堤握緊他的手,眉眼彎彎,“早點退下來,還能維持住兄弟們的情分,多好。”
得到秋堤的全力支援,靚坤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接下來,只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在社團內部正式提出這個決定。
前段時間江湖紛亂,各堂口自顧不暇,洪興每月例行的教數會議,硬生生拖延了近一個月。直到局勢初步穩定,蔣天生才終於發出通知,召集各堂口扛把子、社團白紙扇及核心元老,齊聚總堂議事廳,一方面清繳上月賬目,另一方面商討社團近期的發展方向。
議事廳內,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莊嚴肅穆。蔣天生端坐主位,兩側依次落座著陳耀、靚坤、大D、十三妹、太子、韓賓、耀文、火爆明、馬王簡、無良、大佬B、飛鴻等一眾話事人,還有幾位負責打理社團生意的叔父輩。整個大廳的氣氛,比以往肅穆了許多,少了幾分往日的草莽喧囂。
會議按部就班進行,先是財務人員逐一彙報上月各堂口合法生意的收益、分紅,以及需上繳社團的數額。待各項賬目理清,蔣天生才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切入正題:“近期江湖上的風波,大家都看在眼裡。洪興能穩住局面,讓兄弟們安安分分賺錢,實屬不易。接下來,社團的重心要徹底放在正行生意上,規矩也要立得更嚴。今天,還有一件事——阿坤,你有話要跟大家說。”
話音落下,眾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到靚坤身上。
靚坤從容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張熟悉的面孔,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力:“蔣先生,各位兄弟。我靚坤在洪興這麼多年,承蒙各位關照提攜,才有今天的我。洪興是我家,這句話,永遠作數。”
他稍作停頓,目光愈發堅定:“但時代在變,洪興要變,我也要變。如今我的正當生意越做越大,需要一個乾淨的身份去運作。所以,經過慎重考慮,也徵得了蔣先生的同意,我今天正式提出——辭去旺角堂口揸Fit人的位置。”
此言一出,議事廳內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儘管早有風聲流傳,但親耳聽到靚坤親口提出請辭,一眾大佬還是免不了感到震動。
“旺角是我起家的地方,也是社團的核心地盤,不能沒人坐鎮。”靚坤話鋒一轉,語氣鄭重,“我推薦王中傑接任。阿杰跟了我這麼多年,能力、忠心,大家有目共睹,對旺角的一草一木更是熟門熟路。有他帶著旺角的兄弟們,我一百個放心。當然,最終的決定,還要聽蔣先生和各位兄弟的意思。”
蔣天生適時開口,一錘定音般說道:“阿坤的想法,我早已知曉。他這是為社團的長遠發展考慮,甘願退一步,把機會留給後生晚輩,同時也能更專注於社團的整體佈局和外部生意。我個人,同意阿坤的請辭,也認可王中傑的能力。各位有甚麼意見,不妨直說。”
短暫的沉默後,大佬B率先拍著桌子表態:“阿坤為社團做的貢獻,大家有目共睹!現在他想退下來搞大生意,我們怎麼會不支援?阿杰那小子,做事踏實,我同意!”
“沒錯!”大D粗著嗓子附和,嗓門洪亮,“女人街的生意多虧坤哥帶著我們做,旺角現在鐵板一塊,阿杰接班,我看行!坤哥以後只管帶我們發財就好!”
緊接著,耀文、十三妹、韓賓、太子等人也紛紛開口附和。他們或多或少都受過靚坤的提攜,要麼是生意上的幫扶,要麼是關鍵時刻的援手。更重要的是,靚坤如今展現出的能量與格局,早已超出了一個堂口扛把子的範疇。讓他退居幕後,以更超然的姿態為洪興掌舵,對所有人而言,都是共贏的局面。
見全場無人反對,蔣天生當即敲定:“好!既然各位兄弟都無異議,從今日起,王中傑正式接任洪興旺角堂口揸Fit人!阿坤,晉升為社團長老,退居二線,今後主要負責社團重大戰略決策及對外投資合作!”
決議透過得異常順利。靚坤心中明鏡似的,這既是兄弟們給他的體面,更是各方利益交織下的必然結果。自此,他正式從洪興一線管理崗位卸任,身份轉變為更具象徵意義與戰略影響力的長老。
眾人本以為會議到此結束,沒想到蔣天生話鋒一轉,又宣佈召開洪興集團季度經營會議。從物流公司的運力調配,到二手車交易市場的擴張計劃,再到安保、物業、娛樂等板塊的業績彙報……一項項枯燥繁瑣的議題接踵而至。
靚坤雖已退居二線,但名下產業與社團合作的專案盤根錯節,自然少不了參與討論。於是,從上午的教數會議,到下午的集團經營會議,一行人竟在議事廳裡整整耗了一天。
中午,大家只是匆匆叫了附近茶餐廳的外賣,在會議室裡囫圇吞棗地解決了午餐,飯後抽支菸、喝口茶,稍作休整,便又投入到密密麻麻的資料、報表與方案的爭論中。
靚坤坐在椅子上,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彙報與爭執,忍不住在心裡苦笑。想當年,他提著砍刀在街頭火拼,刀口舔血的日子何等快意;如今倒好,竟混成了整天泡在會議室裡開會的商務人士。
這一整天的會議開下來,比跟人打一場硬仗還要累——累的是心。各種細節的權衡、利益的分配、方案的博弈,攪得他有些煩悶。但他也清楚,這就是轉型必須付出的代價——從血與火的江湖,踏入看不見硝煙卻同樣殘酷的商場。
直到窗外華燈初上,暮色沉沉,所有議題才勉強討論完畢。蔣天生宣佈散會的那一刻,眾人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
“各位兄弟辛苦了一天!”靚坤站起身,臉上揚起爽朗的笑容,高聲道,“今天是雙喜臨門——一來慶祝我順利退居二線,二來恭喜阿杰當選旺角揸Fit人!晚上我做東,福臨門,大家放開了吃,好好放鬆放鬆!”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滿堂歡呼。一行人分乘數輛豪車,浩浩蕩蕩地駛向福臨門酒家。包廂早已提前訂好,精緻的粵菜佳餚流水般端上桌,陳年的茅臺、拉菲擺滿了餐桌,瞬間驅散了一整天的疲憊。
席間推杯換盞,氣氛熱烈。沒了會議上的嚴肅拘謹,多了幾分兄弟間的親近熱絡。靚坤雖已退居二線,卻依舊是眾人簇擁的中心,不斷有人端著酒杯上前敬酒,言語間滿是敬意。
酒足飯飽,眾人興致未減。靚坤給秋堤打了個電話報備,隨後便帶著這群意猶未盡的洪興大佬,轉戰蘭桂坊的Faye Club。
震耳欲聾的音樂,炫彩迷離的燈光,混合著菸酒氣息的空氣,瞬間將人從嚴肅的商務會談拉入紙醉金迷的夜生活。靚坤包下了最大的卡座,香檳、洋酒源源不斷地送上。平日裡威風八面的堂口大哥們,此刻都放下了身份包袱,隨著強勁的鼓點扭動身體,與身邊的女伴或相熟的姑娘嬉笑玩鬧。
靚坤坐在卡座中央,手中端著一杯軒尼詩,看著眼前這群並肩打下洪興江山的兄弟們,在迷離的燈光下盡情釋放。太子和大D正臉紅脖子粗地拼酒,耀文、火爆明和愛蓮玩著骰子,十三妹和韓賓在一旁起鬨,大佬B摟著女伴扯著嗓子高歌……這一刻,沒有江湖恩怨,沒有生意算計,只有最純粹的快樂與兄弟情誼。
他也喝了不少,在震耳的音浪中,與前來敬酒的兄弟碰杯,直到深夜,眾人都玩得盡興,才陸續帶著醉意與滿足,各自散去。
坐在返回淺水灣的車上,車窗外的香港夜景流光溢彩,繁華得如同一場不真實的夢。靚坤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滿身疲憊,卻又透著一股塵埃落定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