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這段時間忙得人仰馬翻,更何況黃志成原本並非尖沙咀轄區的主管。尖沙咀因為三合會旗下四大堂主接連被暗殺,已然成了風暴中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三合會內訌引發的血案,幕後推手韓琛雖未直接露面,但其身影在江湖傳聞中已清晰可見。
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影響惡劣,上頭終於決定,將一直緊盯三合會案件的黃志成抽調過來,主持偵辦這一系列震動全港的連環命案。
當調令和厚厚的案卷同時擺在黃志成桌上時,他仔細翻閱,才得以確認所有細節:倪坤被神秘槍手狙殺,隨後甘地、國華、黑鬼、文拯四大堂主也相繼斃命。
合上卷宗,黃志成靠在椅背上,點燃一支菸,走到窗邊。窗外是香港灰濛濛的樓宇天際線,而他心中,一股壓抑多年的快意正難以抑制地翻湧上來。
他的師兄,許多年前就是被三合會設局害死的,死狀悽慘,甚至連全屍都沒能找回。這份刻骨的仇恨,黃志成從未忘卻。
他拼盡全力在警隊向上爬,其中一個深藏的動力,便是渴望有朝一日能親手將這棵盤根錯節的毒樹徹底伐倒。
他從來不是那種墨守成規的警察。只要能達到目的,他並不介意採用一些非常規的手段。在倪坤出事之前,他其實已在暗中物色合適人選,試圖滲透進三合會內部。人選尚未敲定,沒想到三合會卻自己從內部爆開,倪坤更是以這種極具戲劇性的方式驟然斃命。
黃志成心裡清楚,接下來能接手三合會大部分生意和勢力的,十有八九是那個矮個子韓琛。但他已不打算再往韓琛身邊安插臥底。師兄的仇,隨著倪坤的暴斃和倪家勢力的崩塌,在他心中已算是得報。他對韓琛本人,並無特別的恨意。
然而,這並不妨礙他繼續利用警察的身份,給倪家剩下的那對叔侄——倪震和倪永孝——持續添堵,找點不痛快。
於是,在倪家剛剛從暗網追殺的驚魂中稍有喘息之際,黃志成便帶著手下,以“協助調查倪坤被殺案”為名,頻頻“登門拜訪”。他拿著記錄本,提出一些明知故問的問題,反覆盤詰,旁敲側擊。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實則每個字眼都透著刁難與審視。
“倪生,令兄生前是否與人結下深仇?”
“倪家生意做得這麼大,商場上的對頭應該不少吧?”
“聽說最近三合會內部很不太平,倪生對此有甚麼看法?”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在倪震和倪永孝尚未結痂的傷口上。他們心知黃志成是故意刁難,卻不得不強壓怒火,擠出僵硬的笑容,給出那些早已演練過無數遍、滴水不漏卻又毫無實質內容的回答。他們只當這是警方慣例的糾纏,或是對倪家勢力的例行敲打,全然不知眼前這位高階督察心底,埋藏著一份如此私人的血海深仇。
即便知道了,此刻的倪家叔侄也無力應對或化解。外部的索命威脅雖暫時解除,但家族內部的重整、生意的維穩、殘留人心的安撫,哪一樁不是迫在眉睫?黃志成這點煩人的糾纏,在接連經歷的生死劫難面前,反而顯得無足輕重了。他們只能忍。
黃志成同樣清楚,自己手中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將倪震或倪永孝與這些謀殺聯絡起來。在倪坤遇害前,倪永孝甚至還是個有正當職業的醫生,如今也只是請假在家處理父親喪事。法律上,你抓不到他任何把柄。
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警方最多隻能依法扣留問話24小時。倪家不缺錢,更有頂級的私人律師團隊隨時待命。在繳納了保釋金後,倪震和倪永孝很快便離開了警署。
他們不得不急。暗網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雖僥倖躲過兩次,但陰影未散。從警署出來,倪震立刻動用了深藏多年、極少示人的關係網路,並付出了堪稱鉅額的金錢代價,與暗網方面進行了最終斡旋。
在一種各方利益勉強達成微妙平衡、原有規則被有意模糊解釋的背景下,那道價值兩千萬美金的索命懸賞,終於被悄無聲息地撤下。籠罩在倪家頭上的死亡陰雲,開始真正消散。
確認威脅解除後,靚坤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那位在第二次襲擊中腹部中彈的年輕隊員,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見到靚坤進來,他下意識地想坐起身。
“別動,好好躺著。”靚坤快步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在床邊的椅子坐下。他仔細詢問傷勢恢復的細節,吃喝睡眠,事無鉅細。主治醫生後來私下告知,命是救回來了,但內臟受損嚴重,留下了永久性的後遺症,今後再也無法承擔高強度、高風險的安保外勤任務了。
離開病房,在安靜的走廊上,靚坤對一直陪同在側的王建軍鄭重交代:“軍哥,這位兄弟是為公司流的血。等他完全康復,在集團內部給他安排一個穩妥的好職位,待遇只能升不能降。以後我們自己的樓盤建好了,挑一套位置、戶型都好的,直接記到他名下。這次任務的獎金,單獨給他核算一份厚的,必須保證他往後餘生,就算不再冒險,也能衣食無憂,活得體面、有尊嚴。”
王建軍重重地點頭,這位鐵骨錚錚的漢子,眼眶微微發紅。“坤哥,我懂。兄弟跟我一場,我不能讓他寒了心。就是……想到以後出任務,身邊少了他,心裡頭總覺得空了一塊。”
“換個角度想,”靚坤拍了拍他的臂膀,“能帶著這份功勞和足夠的保障,乾乾淨淨、平平安安地上岸,是多少在這條路上走的人求之不得的結局。打打殺殺,終究不是能走一輩子的路。”
王建軍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傷感之餘,也確實為兄弟能從此遠離槍林彈雨、安穩度日,感到一絲由衷的寬慰。
誰也沒想到,倪家這場代價慘痛、幾近滅門的生死劫,竟在另一個維度上,為“金鷹安保”鑄造了一塊無可替代的燙金招牌。
能夠成功抵禦來自暗網的高規格連環刺殺,在亞洲安保界,這幾乎是一個傳奇般的案例。訊息雖未見於任何公開報道,卻在頂級富豪圈、跨國企業高層、以及諸多需要極端隱秘保護的特定客戶群體中不脛而走,口耳相傳。
“金鷹安保”這個名字,彷彿一夜之間,就成了“絕對安全”與“頂級專業”的代名詞。公司的電話開始響個不停,來自本港、東南亞乃至歐美地區的諮詢和委託紛至沓來。報價水漲船高,客戶名單愈發顯赫。
這家依託政治部背景起步、原本在業內穩步發展的公司,經此驚心動魄的一役,宛如鯉魚躍過龍門,一躍成為亞洲私人安保領域最炙手可熱的名字,真正站到了行業聚光燈的最中央。
而這一切的基石,是王建軍團隊以血與火淬鍊出的頂尖專業素養與無悔忠誠,亦是靚坤在關鍵時刻的果敢擔當,與事後絕不讓兄弟流血流汗再流淚的深厚義氣與長遠格局。
幾日後的一個下午,靚坤、王建軍和王建國三人,坐在金鷹大廈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裡。清茶嫋嫋,香氣淡雅。他們不再談論過去的兇險,而是聚焦於公司未來的藍圖。靚坤尤其對王建軍強調:“軍哥,以後公司規模越大,規矩越要立得住。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輕易親自帶隊衝在一線。你的位置在這裡,是大腦,是樞紐。具體的任務,交給下面訓練有素的隊伍去執行。你的價值,在於運籌帷幄,確保每一個兄弟出去,都能平安回來。”
王建軍望著窗外繁華的港島景色,緩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