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恢復了暫時的安靜,只剩下筷子偶爾觸碰碗碟的輕響,和窗外隱約的海浪聲。
大約二十分鐘後,包間的門被輕輕敲響,一個穿著普通夾克、相貌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推門而入。
他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過路商人,唯獨那雙眼睛,掃視間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銳利。
他一進門,目光便精準地落在了主位的靚坤身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幾步走上前,主動伸出手:“坤哥,久仰。沒想到你會主動找我。”
靚坤起身,與他握手,觸感乾燥而有力。“石廳長,深夜打擾,不好意思。坐。”
聽到“石廳長”這個稱呼,被稱為大圈豹的男人眼中訝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更深的笑意,哈哈一笑,在靚坤身旁的空位坐下:“看來我在坤哥這裡,沒甚麼秘密可言啊。連我這個不怎麼見光的身份,你都一清二楚。”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靚坤為他斟上酒,語氣平常,“打聽你石廳長的身份,對一般混跡街頭的古惑仔來說或許困難,但對我來說,不算太難。畢竟,我手下不少兄弟是內地出來的退伍軍人,總有些門路能問到些訊息。”
石廳長(大圈豹)苦笑著搖搖頭:“這一點我倒是清楚。你對那些內地來的兄弟,待遇是出了名的好,他們也肯為你賣命。”
“沒辦法,”靚坤很坦誠,“我這個人惜命,也信‘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我能給的不多,無非是多發些錢,讓他們和家人過得好點。我知道自己毛病不少,但唯獨不缺錢。他們想拿這份錢,就得好好替我辦事。就這麼簡單。”
這番赤裸直白卻又合情合理的話,引得在座眾人都笑了起來,連石廳長臉上也露出瞭然的笑意,氣氛緩和了不少。
酒過一巡,靚坤轉入正題,問得直接而尖銳:“石廳長,今天請你來,主要想問一句——你們內地政府,對我李乾坤,以後到底是個甚麼印象?是不是回歸後的‘重點打擊物件’?”
石廳長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單刀直入,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笑容收斂,變得鄭重:“坤哥多慮了。從我們掌握的情況看,你雖然出身江湖,但做事有底線,近年大力推動生意轉型,也未曾做過甚麼傷天害理、禍國殃民的事。甚至在某些方面,是認可並配合內地發展的。這樣的人,我們為甚麼要‘重點打擊’?”
靚坤點點頭,表情也認真起來:“不瞞你說,我家老頭子當年也是從內地出來的,雖說是時局所迫,但對貴黨治理國家的理念和能力,我個人是佩服的。能讓人吃飽飯,過安穩日子,就是最大的功德。”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卻說得誠懇。
石廳長聽著,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轉了幾個彎,暗道這廖永坤果然不是尋常莽夫,說話做事頗有一套。他舉起杯,與靚坤碰了一下,給出更明確的承諾:“這一點你可以放心。只要你的企業日後在內地經營,遵守法律,合規納稅,我們歡迎還來不及,絕不會無端阻攔,更談不上打擊。”
“那就多謝石廳長給顆定心丸了。”靚坤將酒一飲而盡,話鋒又是一轉,“這次請你來,還有個原因。港英政府那邊,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借東星的手搞我們洪興。我也知道,你們對蔣家……已經不太看好。”
石廳長放下酒杯,沒有否認,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靚坤繼續道:“我的態度很明確,洪興內部的事,我們不會主動出手。這是底線。但我也不得不承認,蔣先生現在的一些做法……讓人心寒。我更希望他能自己識趣,從那個位置上退下來。不過,這恐怕很難。”
“確實很難。”石廳長點點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不過,也沒幾年了。時間一到,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某些人自己選擇了。”
這話裡的意味,在座的人都聽懂了。靚坤再次舉杯:“那就……為了將來能有個安定環境,合作愉快。”
石廳長卻擺了擺手,更正道:“坤哥,不是‘合作’,是共同維護香港回歸後的安定繁榮。這需要你們這些有影響力的人,安分守己,遵紀守法。”
夜漸深,這頓特別的宵夜持續了很久。眾人不僅與石廳長就未來的模糊輪廓交換了意見,更深入地討論了蔣天生當前的處境、他對社團兄弟的猜忌,以及大家未來該如何自處。話說到最後,幾乎挑明——在座的,已是某種意義上的利益共同體,必須互相照應,以免被人賣了還懵然不知。
翌日,蔣天生並未耽擱。他先是親自拜會了新義安的向家兄弟。在茶香嫋嫋的會客室裡,他將四大社團聯手瓜分東星蛋糕的藍圖細細鋪陳。向家兄弟聽著,眼中精光閃動,利益當前,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便點了頭:“蔣生有此雄心,又能聯合多方,我們新義安,自然願意共襄盛舉。”
接著,他聯絡了和聯勝如今的話事人。電話裡,蔣天生將局勢與利益分配說得透徹。對方沉吟片刻,也給出了肯定的答覆:“蔣生牽頭,大家合力,把東星這攤渾水清了,也好。我們和聯勝,沒問題。”
掛了電話,蔣天生又撥通了14K元老胡須勇的號碼。鬍鬚勇聽聞計劃,更是爽快:“OK啦蔣生!你話事!要人出人,要力出力!”並主動提醒,“不過,最好還是同葛生(葛兆煌)也打個招呼。”
蔣天生從善如流,一個電話打到葛兆煌處。這位14K的傳奇人物,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依舊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蔣生有這等魄力,是香港江湖之福。我這邊放話出去,14K各字堆舵主,都會配合。東星?早就該清一清了!”
當夜,香港某家不對外營業的私人會所內,燈火通明。蔣天生做東,新義安向氏兄弟、和聯勝現任坐館阿樂、14K的鬍鬚勇與另一位重量級元老齊聚一堂。沒有喧譁,只有低沉的交談與偶爾的碰杯聲。利益如何劃分,行動如何協調,出了事如何應對……一樁樁,一件件,在煙霧與茶酒香氣中,被逐漸敲定。
最後,幾方達成共識:年關將近,各自安頓,也讓東星和其背後的人過最後一個“好年”。年關一過,春風起時,便是東星這棵盤踞香港多年的“病樹”,被連根拔起之日。
“各位,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酒杯再次輕輕相碰,發出清脆而沉悶的聲響,一場針對東星的好戲就要被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