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待到下午兩點多,太陽漸漸西斜,海風帶著點涼意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靚坤拿出腰間的大哥大——黑色的機身,沉甸甸的,是當年最時興的款式,翻出司徒浩南的號碼撥了過去。
“喂,浩南,在哪兒呢?”靚坤的聲音透過大哥大傳過去,平淡得像杯涼白開,聽不出半分情緒,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尾音拖得輕輕的。
電話那頭,司徒浩南的大嗓門裹著堂口的嘈雜——有小弟的吆喝聲、算盤珠子的噼啪聲,透著股江湖人的糙勁兒:“坤哥?在堂口對賬呢,幾個小子算不明白賬,正罵娘呢。咋了,有活兒關照?”
“手頭的事放一放,來我家一趟,有正事聊。”靚坤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大哥大的機身,補充道,“別帶外人,就你自己來。”
“行,坤哥,我馬上去安排,20分鐘準到。”司徒浩南不敢耽擱,掛了電話就把賬本甩給手下:“算清楚,錯一個數扒了你們的皮!”說著抓起椅背上的黑色夾克,大步流星往外走。心裡卻犯開了嘀咕:靚坤這時候單獨叫他,八成是為了前陣子那2000萬貨被吞、巴閉橫死的事——這兩件事攪得銅鑼灣天翻地覆,靚坤這些天反常地安靜,指不定是憋了甚麼大招。
沒多久,司徒浩南就被保鏢領著進了院子。他身材高大,肩膀寬得能扛起半扇門,黑色夾克繃在身上,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煞氣,走路時腳步聲沉得能震落臺階上的灰塵,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光劍影裡滾過來的主。可一進院子,他就愣了——往日裡要麼在KTV裡喝得酩酊大醉,要麼拎著鋼管跟人火拼的靚坤,居然蹲在花壇邊,手裡捏著個小巧的灑水壺,正對著一叢月季小心翼翼地淋水,指腹還輕輕拂過帶露的花瓣,那模樣,比巷口養花的老伯伯還細心。
“坤哥,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司徒浩南緩過神,笑著走上前,語氣裡帶著點調侃,“還有心思伺候花?叫我來,是有啥好事要分我?”
靚坤放下灑水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指了指對面的藤椅:“坐,剛泡的普洱,十年陳的老班章,嚐嚐。”
等司徒浩南坐下,傭人端來個新的白瓷杯,斟滿紅濃透亮的茶湯。靚坤端起自己的杯子,呷了口茶,茶香在舌尖繞了一圈,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怕驚著院子裡的蟲鳴:“前陣子那2000萬貨被吞,還有巴閉被人做掉的事,查出來了是蔣天生幹的。”
“啥?”司徒浩南猛地坐直身子,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撞在桌沿上,茶湯濺出幾滴在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一臉不敢置信地拔高了嗓門:“蔣天生瘋了?坤哥你每月規費一分不少交,逢年過節還給他送厚禮,他憑啥動你的貨、殺我們的人?”
“還能為啥?”靚坤嘆了口氣,臉上浮起幾分疲憊,像是被這事磨得沒了半分銳氣,他靠在藤椅上,眼神放空,望著遠處銅鑼灣的樓群,“現在洪興一門心思要洗白,蔣天生忙著跟那些大老闆、議員稱兄道弟,我手裡握著毒品線,在他眼裡就是塊礙眼的絆腳石。要麼,我把線扔了,從此不碰這行;要麼,我就從香港的江湖裡徹底消失——巴閉的命,就是給我敲的警鐘,再不知趣,下一個躺棺材的就是我。”
他頓了頓,手指摩挲著冰涼的杯沿,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帶著點認真:“我想了一夜,毒品這生意,真不能再做了。錢是賺得狠,可腦袋天天別在褲腰帶上,今兒不知道明兒能不能見到太陽,就算賺得金山銀山,沒命花,有個屁用?”
司徒浩南沒說話,端著茶杯小口抿著,眼底全是疑惑。他跟靚坤打交道多年,知道這小子貪錢如命,那條毒品線在他眼裡比親爹還重要,怎麼突然就轉了性子,願意放手了?
“香港這條線,從金三角的貨源,到本地的分銷點,都是你跟著我一塊搭起來的,底下人認我,但更認你這個‘二當家’。”靚坤抬眼看向他,眼神誠懇,“你要是想接,我把整條線完完整整給你——貨源的聯絡方式、渠道的分佈圖、下面那些小弟,一個都不少。但我勸你,接手後別想著獨吞,把好處分點給東興的其他堂主,大家都有得賺,你才能坐得穩這個位置。”
司徒浩南的眼睛瞬間亮了——毒品線可是實打實的搖錢樹,一本萬利的買賣。他在東興混了十幾年,頂著“五虎”的名頭,實則就是個空架子,手裡沒實權、沒進項,早就想攥點硬東西撐場面了,只是一直沒機會。可天上不會掉餡餅,他緊緊盯著靚坤,眼神裡的警惕絲毫不減:“阿坤,你跟我交個底,這麼肥的線,你為啥平白無故讓給我?別是挖了坑,等著我跳吧?”
“我沒得選。”靚坤臉上露出無奈,語氣裡帶了點真誠的苦澀,連眉頭都擰著,“再攥著這條線,不出年底,我必死無疑,連帶著無良、馬王簡那兩個跟我走得近的兄弟,也得被我拉下水陪葬。我混江湖是為了賺錢享福,不是為了把兄弟們都坑死——這事,我幹不出來。”
“你的意思是,線給我管,你徹底退出毒品這行?”司徒浩南往前傾了傾身,追問道,“那你圖啥?沒了這條線,你在洪興的地位,不就一落千丈了?”
“蔣天生要的是‘洪興無涉毒’的名聲,不是我的命。”靚坤笑了笑,笑得有點自嘲,“我把線交出去,是給足他臺階,也是給自己騰個身。我手裡還有KTV、寫字樓這些正經生意,以後安安分分收租、管場子,不再碰灰色地帶,他總不至於趕盡殺絕——留著我這個‘聽話的例子’,比殺了我,更能安撫洪興的老兄弟們。”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像說悄悄話似的:“而且,我退一步,你進一步,東興得了毒品線的好處,心思全在鞏固渠道、賺大錢上,也就不會天天盯著洪興的地盤死磕了。兩邊少了爭鬥,我也能安安穩穩過日子,算是雙贏。”
司徒浩南眯著眼,在心裡把這話過了一遍。靚坤說得沒錯,東興接了線,必然會把精力放在守著財路,沒空找靚坤的麻煩;蔣天生得了臺階,也不會再對一個“主動交權”的堂主下死手——殺了靚坤,反而會寒了其他堂主的心。
“你倒打得一手好算盤,既保了命,又賣了我個人情。”司徒浩南哼了一聲,語氣裡的警惕淡了大半。
“都是混江湖的,互相搭把手罷了。”靚坤靠回藤椅,端起茶杯抿了口,“你接了線,上交社團,既能拿到實權,又有社團幫你扛風險;我退了場,能守著家底安穩過日子,何樂而不為?”
他看著司徒浩南,眼底帶著點點撥的意味:“你在東興這麼多年,為啥一直上不去?不是你不能打,是你手裡沒財路。這次把線交上去,其他堂主都能分到好處,自然會站在你這邊;龍頭駱駝看到你懂事、能辦事,以後荷蘭的根據地,說不定就交給你管了。”
這話剛落,靚坤又補了句關鍵的:“你知道我為啥能在香港安穩這麼多年?不是靠洪興,是靠金三角的坤沙——我是他在港澳臺的代言人,沒人敢動我。這次把線給你,我帶你去金三角見坤沙,當面把代言人的身份交出去,有他點頭,你才算真正握住這條線,東興也會把你當寶貝似的護著。畢竟,沒人願意斷了自己的財路。”
這話徹底說到了司徒浩南的心坎裡。他在刀光劍影裡拼了十幾年,身上的疤多到數不清,早就累了,也想找個地方安穩下來,荷蘭的根據地遠離香港的紛爭,正好是個養老的好去處。
司徒浩南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手裡的茶杯被他攥得指節發白,最後猛地一仰頭,將杯裡的普洱一飲而盡,重重把杯子拍在桌上:“行,阿坤,我信你一次!線我接,等我跟駱駝老大彙報完,咱就去金三角,把這事徹底敲定。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這事有半點貓膩,咱倆不死不休!”
“放心,我還沒傻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靚坤笑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今晚我就把貨源的加密聯絡方式、渠道分佈圖給你,只有你能看懂。明兒一早,你去見駱駝,就說這線是你費勁從洪興手裡搶來的——功勞全是你的,跟我沒關係。”
“那蔣天生那邊,不會出來搗亂吧?”司徒浩南還有點顧慮。
“他巴不得我徹底斷了這條線,求之不得,怎麼會搗亂?”靚坤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很,“他要的是‘洪興洗白’的名聲,你接了線,正好遂了他的意。”
司徒浩南點點頭,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站起身,對著靚坤抱了抱拳,語氣裡多了點真心:“阿坤,這次的事,謝了。以後有需要我司徒浩南的地方,儘管開口,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
“都是兄弟,客氣啥。”靚坤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囑道,“跟駱駝彙報的時候,實話實說就行,不用怕丟人。他知道我的性子,逼我沒用,你說實話,反而能讓他放心。”
“我懂。”司徒浩南應著,轉身往院子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眼靚坤——後者正蹲回花壇邊,慢悠悠地給月季澆水,神情閒散,跟往日裡那個暴躁的靚坤判若兩人。他忍不住問:“坤哥,你今兒個是真不對勁,又是打太極又是澆花的,以前你可沒這閒心。”
靚坤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笑了,聲音輕飄飄的:“人嘛,總得變變。以前覺得打打殺殺最威風,現在才明白,能安安穩穩喝杯茶、養養花,才叫真日子。”
司徒浩南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明瞭——眼前的靚坤,是真的變了。換作以前,想從他手裡摳半點好處都難如登天,如今居然主動把毒品線讓出來,顯然是鐵了心要從這條道上退出去。這樣也好,東興本就靠走貨立足,有了這條線,他的腰桿也能硬起來。
看著司徒浩南的車消失在路口,靚坤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他不是原主,本就不屑於做販毒這種傷天害理的買賣,蔣天生的逼迫,不過是給了他一個順理成章脫手的機會。把線交給司徒浩南,讓東興接下這個燙手山芋,一來能徹底摘乾淨自己,二來東興得了好處,就不會再跟洪興為了地盤死磕,兩邊爭鬥少了,他也能趁機猥瑣發展,鞏固自己的產業。
至於去金三角見坤沙,他也早有打算。蔣家在東南亞的勢力不小,坤沙也不想得罪這樣的勁敵,只要他把“洪興要洗白、容不下毒品線”的話說透,坤沙大機率會順水推舟,認可司徒浩南的身份。到時候,他就能真正從毒品這條泥沼裡抽身,安安穩穩做他的“富家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