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突如其來的窺視感雖然如同潮水般退去,但留在林修和葉璃心頭的寒意卻久久無法消散。那絕非偶然,也絕非普通監視手段能達到的效果。對方不僅精準地定位到了密室上方,更清晰地捕捉到了混沌靈覺佩成型瞬間的獨特波動,以及林修身上那與尋常靈力迥異的混沌之氣。
“至少是金丹後期,甚至更高的神識強度,並且掌握著某種極其高明的、能穿透常規隔絕陣法的窺探秘術。”葉璃臉色蒼白,低聲分析,語氣凝重,“對方的目標很明確,一是混沌靈覺佩,二是你或者說是你那種特殊的靈力。”
林修緊握胸前的玉佩,混沌靈覺佩散發著溫潤穩定的氣息,但內裡的示警印記依舊殘留著之前被窺探的痕跡。“會是周元?還是那個血公子?或者器宗更深處的存在?”他回想起枯骨林中血公子退走時的不甘眼神,以及陳執事提及的“更高層”。
“都有可能。”葉璃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觀察著外面依舊寧靜的院落,“但無論哪種,都意味著我們暴露了更多底牌,處境更加危險。混沌靈覺佩暫時不能再輕易示人,你的混沌之氣特性也必須更加小心隱藏。”
林修點頭,將混沌靈覺佩收入懷中貼身藏好,僅保留其最基礎的被動預警功能。他嘗試運轉混沌之氣,使其波動更加內斂,與周圍環境靈力趨於一致。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剛才的窺探來自何方。”葉璃沉吟道,“陳老前輩或許知道些甚麼。或者……我們可以嘗試反向追蹤。”
“反向追蹤?”林修看向她。
“混沌靈覺佩成型時,與你的混沌之氣深度共鳴,且具備‘洞察’特性。剛才被窺探的瞬間,玉佩必然也捕捉到了對方神識的某些‘特徵’和來源方向。”葉璃解釋道,“雖然對方撤退得很快,痕跡微弱,但或許能透過玉佩殘留的感應,結合此地環境,推斷出大致的窺探方位和距離。”
這需要極高的感知力和對靈力波動的精細分析能力。林修自問難以做到,但葉璃身為煉器師,對材料、靈力、陣法的感應本就敏銳,或許可以一試。
兩人再次回到密室。葉璃盤膝坐下,雙手虛託,示意林修將混沌靈覺佩置於她掌心。她閉上雙眼,周身泛起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光華,那是葉家煉器師獨有的“天工感應”之術,能溝通器物靈性,追溯其近期經歷的異常靈力互動。
林修則將混沌之氣緩緩渡入葉璃體內,協助她穩定心神,增強感知。
密室中一片寂靜,只有地火爐殘餘的微溫。時間一點點過去,葉璃額角再次滲出細汗,眉頭緊蹙。
約莫一炷香後,她猛然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驚疑。
“怎麼樣?”林修問道。
“窺探的方向並非來自地面或地下,而是”葉璃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密室頂部的隔靈石和土層,望向更高的地方,“來自斜上方,距離至少在五里之外,高度很高。那股神識的‘味道’冰冷、古老、帶著一種俯視眾生的漠然,與血公子的陰邪、周元的權欲截然不同。”
“斜上方?五里外?很高?”林修心中一震,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難道是器宗後山禁地深處?那座‘觀星臺’?”
器宗後山禁地,除了枯骨林這類邊緣險地,最核心處便是歷代太上長老和老祖閉關的“隱元峰”,以及峰頂那座據說能接引星辰之力、輔助修煉和推演的“觀星臺”。尋常弟子根本不允許靠近,甚至許多內門長老都未曾踏足。
若窺探來自那裡,其身份幾乎呼之欲出——那位常年閉關、壽元將盡、一直在尋求突破或延壽之法的器宗老祖,周玄!
葉璃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更加難看:“如果真是他事情就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更危險。他為何會注意到我們?是因為血池之事?還是因為混沌靈覺佩的煉製波動?抑或是……我的血脈?”
林修回想起陳執事含糊的警告——“水很深”、“更高層”。現在看來,這“更高層”,很可能直指老祖周玄。
“此事絕不能聲張,也暫時無法求證。”林修沉聲道,“我們先當作不知。但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隱蔽,而且要重新評估所有接觸物件的立場。”
陳執事、蘇晚、柳菲菲(及其背後的三長老柳元青)這些或明或暗與他們有聯絡的人,在老祖周玄可能已經注視的情況下,其立場和意圖都需要重新審視。
兩人迅速統一了思想:對外,一切如常,繼續扮演“僥倖從邪修手中逃生、正在養傷”的普通弟子;對內,加緊恢復與提升,同時利用混沌靈覺佩的預警能力,更加警惕地監控周圍環境。
接下來的幾日,小院恢復了表面的平靜。葉璃繼續調養,恢復速度明顯加快。林修則一邊鞏固修為,一邊開始利用剩下的材料,嘗試煉製“鎮魂鈴”的胚體。這一次,他更加小心,煉器過程全部在混沌之氣的高度干擾和遮蔽下進行,並且選擇在白天進行——夜間靈力波動相對沉寂,異常活動更容易被察覺。
鎮魂鈴的煉製比混沌靈覺佩更加困難,因為它涉及到對神魂波動的直接干涉和引導。林修依據葉璃提供的上古殘篇和陳執事玉簡中的基礎知識,結合混沌之氣對神魂類能量的特殊感應,摸索著進行。進展緩慢,失敗多次,但他並不氣餒,每一次失敗都是經驗的積累。
在此期間,蘇晚又秘密來過一次,告知朝廷暗查司已初步確認“影樓”在器宗附近有秘密據點,並發現了一些與弟子失蹤案相關的間接線索,但同樣遇到了不明阻力,進展受阻。她再次提醒林修注意安全,並留下了一些新的療傷丹藥和幾張高階匿蹤符。
柳菲菲也派蟲童又送來過一次“靈蟲谷特產”,似乎真的把林修當成了穩定的“偏方來源”。林修也投桃報李,“回憶”了幾個無關痛癢、真偽難辨的養蟲小技巧,維持著這條線。
陳執事偶爾會過來檢視幽影的情況,並對林修在煉器過程中遇到的問題給予一些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的點撥。他絕口不提那晚的窺探,也未曾詢問林修和葉璃在密室中的具體活動,彷彿真的只是關心後輩傷勢。
這種微妙的平衡,在第五日被打破了。
這天上午,一名身穿戒律堂服飾的築基巔峰執事,帶著兩名弟子,來到了小院。
“器童林修,外門弟子葉璃。”執事面容嚴肅,聲音刻板,“奉趙長老令,傳你二人即刻前往戒律堂正廳問話。關於枯骨林遇襲一事,尚有諸多細節需當面核實。”
來了。林修和葉璃對視一眼,知道這場“例行問詢”絕不會簡單。距離枯骨林事件已過去近半月,戒律堂此時才進行正式的面詢,顯然已經做了充分準備,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新的“線索”。
兩人無法拒絕,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著,便跟隨執事離開了小院。
戒律堂位於器宗主峰半山腰,是一座氣勢恢宏、色調沉凝的黑色大殿。踏入其中,一股肅穆壓抑的氣氛撲面而來。沿途遇到的弟子無不低頭快步,神色敬畏。
正廳十分寬敞,光線卻有些昏暗。上首坐著三人。正中是一位面白無鬚、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身穿戒律堂首座長老的紫金袍服,正是趙長老。左側坐著一位面容枯槁、眼神陰鷙的老者,穿著普通長老服飾,但氣息深沉,正是周元!右側則是一位面容和藹、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三長老柳元青。
下方兩側,還站著數名戒律堂執事和記錄弟子。
這陣勢,絕非普通問詢!
林修和葉璃心中凜然,上前依禮參拜。
“弟子林修(葉璃),見過趙長老、周長老、柳長老。”
趙長老微微頷首,目光如電,掃過兩人:“林修,葉璃。你二人於半月前,在枯骨林邊緣遇襲,陳執事恰巧路過救下你們。此事卷宗,本座已詳細看過。今日喚你二人前來,是有幾個疑點,需當面釐清。”
他頓了頓,問道:“據陳執事所言,你二人是接了私下探查廢棄礦坑異常的任務,才誤入枯骨林邊緣。是何種任務?由何人釋出?任務憑證何在?”
林修早有準備,不慌不忙答道:“回長老,弟子因之前執行‘地火炎晶’採集任務時,發現某處廢棄礦坑有不明微弱靈力波動,心中好奇,便在雜役區工作列釋出了‘協助探查廢棄礦坑異常’的互助任務,以五十貢獻點為酬。葉璃師姐恰好看到,接下此任務。任務憑證乃是弟子手寫的簡略契約,並無正式堂口印章。”他將事先準備好的一份簡陋契約(做了舊)呈上。
這種弟子間自發的小型互助任務在器宗很常見,通常不會被記錄在案,查無可查。
趙長老接過契約看了看,不置可否,遞給旁邊的周元。周元目光掃過,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哦?僅是好奇?”周元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據老夫所知,枯骨林乃禁地邊緣,戾氣深重,尋常弟子避之不及。你二人僅為一點‘好奇’,便甘冒奇險深入,倒是勇氣可嘉啊。”他話語中帶著明顯的質疑。
葉璃低垂著眼簾,平靜道:“回周長老,弟子常年於廢料處理處當值,對各類異常靈力波動和材料氣息較為敏感。當時感應到的波動雖弱,但性質特殊,似與某種上古煉器殘留有關。弟子痴迷煉器,一時見獵心喜,便貿然前往,確是考慮不周,甘願領受責罰。”她將動機引向“煉器痴迷”,合情合理。
“上古煉器殘留?”柳元青饒有興趣地插話道,“葉師侄對煉器一道,看來頗有心得。不知感應到的是何種殘留?”
葉璃謹慎答道:“似是某種金屬淬火時,混合了特殊地火與星辰之力產生的異變波動,十分微弱且不穩定,弟子也只是略有感應,無法確定。待想深入探查時,便遭遇了邪修襲擊。”
柳元青捋了捋鬍鬚,點點頭,不再多問。
周元卻不肯輕易放過,追問道:“襲擊你們的邪修,是何模樣?使用何種功法?可曾留下甚麼話語或信物?”
林修接過話頭,將血公子和影衛的形貌、功法特徵(隱去關鍵)描述了一番,重點強調了對方的陰邪血腥和強大,以及最後被陳執事驚退。至於對話,他只說對方似乎想抓活的,具體目的不明。
這番描述與陳執事之前的報告基本吻合,也符合“影樓”殺手的特徵。
趙長老又問了一些關於戰鬥細節、逃脫過程的問題,林修和葉璃皆是對答如流,前後一致,沒有明顯破綻。
問詢持續了近一個時辰。趙長老似乎並未找到期待中的漏洞,眉頭微蹙。周元則一直用那雙陰鷙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在兩人身上逡巡,偶爾問出的問題更是刁鑽狠辣,直指兩人關係、近期行蹤、以及是否與其他勢力(暗指朝廷)有私下接觸。
林修和葉璃始終保持著恭敬而謹慎的態度,該答的答,不該答的或推說不知,或巧妙迴避。
就在問詢似乎將要結束時,周元忽然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盯住林修:“林修,老夫聽聞,你近期與靈蟲谷的柳菲菲走得很近?還從她那裡得到了一些……珍貴的材料?”
來了!果然查到了柳菲菲贈禮之事!林修心中一緊,面上卻露出適度的訝異和感激:“回周長老,弟子確與柳師姐有過幾次接觸。柳師姐痴迷靈蟲,弟子偶然知曉一些偏門養蟲之法,與師姐交流過幾次。柳師姐為人熱情慷慨,見弟子受傷,便贈送了一些靈蟲谷特產,助弟子療傷恢復。弟子感激不盡。”
他將關係定性為“偏方交流”和“同門關懷”,合情合理。
周元冷笑一聲:“偏方?據老夫所知,柳菲菲贈你的,可是‘安神木’和‘空靈石’邊角料!這些材料,即便是邊角料,也價值不菲!豈是幾句偏方就能換得的?你一個器童,何德何能,讓三長老的孫女如此另眼相看?”
這話語氣嚴厲,隱隱有指責林修攀附、甚至可能用不正當手段獲取好處的意味。
廳中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一直未曾多言的柳元青,此時忽然呵呵一笑,開口道:“周長老言重了。菲菲那丫頭,性子單純,就喜歡搗鼓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她與林修小友交流養蟲心得,覺得投機,送些用不上的邊角料,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意氣之舉,不值一提。老夫也覺林修小友心性沉穩,腳踏實地,是個不錯的苗子。些許材料,若能助他更快恢復,為我器宗多添一分力量,也是好事嘛。”
柳元青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維護了孫女,又抬舉了林修,更點明這是“小事”,不值得深究,還站在了宗門利益的高度。
周元被柳元青這番話噎了一下,臉色有些陰沉,卻不好再繼續逼問。畢竟柳元青地位不比他低,且此事涉及他孫女,他若繼續糾纏,反而顯得小題大做,別有用心。
趙長老見狀,也適時開口:“柳長老所言有理。同門之間互相幫扶,本是常事。只要不違反門規,便無不可。”他看了一眼周元,又看向林修和葉璃,“今日問話到此為止。你二人傷愈後,當恪守門規,勤加修煉,莫要再貿然涉險。退下吧。”
“是,弟子告退。”林修和葉璃恭敬行禮,緩緩退出了戒律堂正廳。
走出那壓抑的大殿,陽光刺眼。兩人都感到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這次問詢,看似有驚無險,實則兇險異常。周元顯然已經盯上了他們,並且查到了柳菲菲這條線。若不是柳元青當場表態維護,恐怕很難輕易過關。
“周元對我們敵意很深,而且他似乎對柳菲菲贈禮之事格外在意。”林修低聲道。
“他不是在意禮物,而是在意你與柳家,或者說與柳元青可能建立的聯絡。”葉璃冷靜分析,“柳元青在宗門內勢力不小,且與周元並非一路。你的出現,以及與柳菲菲的交往,可能打破了某種平衡,或者讓周元感到了威脅。”
林修恍然。自己這個小小器童,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成了某些高層角力的一個棋子或變數。
“接下來我們更要小心。周元絕不會就此罷休。”葉璃道。
兩人加快腳步,返回小院。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戒律堂正廳內,三位長老並未立刻散去。
周元面色陰沉地對趙長老道:“趙長老,此二人言辭看似周密,但細細推敲,疑點頗多。一個器童,一個廢料處雜役,如何能從那等邪修手中僥倖逃生?還恰好被陳老所救?陳老多年不問世事,為何偏偏出現在枯骨林?柳菲菲那丫頭,又為何對一個小小的器童如此青睞?”
趙長老眉頭微皺,沒有立即回答。
柳元青則慢悠悠地品著茶,道:“周長老是否多慮了?陳老行事向來隨心所欲,出現在哪裡都不奇怪。至於菲菲那丫頭,不過是小孩子心性罷了。這林修和葉璃,雖有冒失之處,但根骨心性尚可,經歷此劫,也算磨礪。宗門正值用人之際,何必對兩個小輩如此苛責?”
周元眼中寒光一閃:“柳長老倒是寬宏大量。只怕有些人,表面上人畜無害,暗地裡卻包藏禍心,與外界勢力勾連,圖謀不軌!”
柳元青放下茶杯,笑容微斂:“周長老此話何意?莫非是指責老夫識人不明,還是暗指我柳家與外界有染?”
眼看兩人言辭漸趨激烈,趙長老沉聲打斷:“夠了!此事戒律堂自有公斷,兩位長老不必爭執。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可妄下論斷。今日就到這裡吧。”
周元和柳元青對視一眼,各自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趙長老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深深的憂慮。
山雨欲來風滿樓。
器宗這表面平靜的湖水之下,暗流已經洶湧到了連他這位戒律堂首座,都感到難以掌控的地步。而那兩個剛剛離開的年輕人,無疑正處在這暗流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