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之上,死寂如淵。
風似乎停了,連遠處器宗煉器爐中常年不熄的地火呼嘯聲,都彷彿被無形的手掐斷。數千道目光,凝固在擂臺中央那個身著普通雜役青衣、卻剛剛以掌心一個微縮漩渦,便將築基後期、且明顯魔化力量暴漲的金煜吞噬得連渣都不剩的身影上。
林修。一個在器宗底層掙扎了數年,近期才因一些“小聰明”和“好運氣”稍稍引人注目的器童。此刻,他站在葉璃身前,緩緩放下右手,掌心的混沌漩渦已然消失,彷彿從未出現。只有他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令人靈魂戰慄的晦澀氣息,證明著方才那超越認知的一幕並非幻覺。
葉璃半跪在地,清冷的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愕然。她看著擋在前方的背影,那並不寬闊,甚至因為長期的雜役勞作而顯得有些單薄,此刻卻彷彿撐開了一片天地,將所有的汙穢與毀滅隔絕在外。她手中緊握的、傳承自家族的上古煉器短刃“璃光”,其上的光芒似乎都因那混沌氣息的餘韻而微微黯淡、臣服。
“咳”林修輕咳一聲,似乎也對自己這突然爆發的力量有些“不適”,但他很快調整過來,臉上掛起了那抹慣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和算計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那抹混沌之色尚未完全褪去,顯得深邃難測。
他轉過身,對葉璃伸出手:“葉師姐,沒事吧?擂臺切磋,點到為止,金師兄這突然入魔,實在是有失體統,師弟我不得已出手重了些,宗門應該不會怪罪吧?”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絕對的寂靜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演武場。
“嗡!”短暫的凝滯後,巨大的譁然聲猛地炸開!
“剛才那是甚麼?!”
“金煜師兄沒了?就那麼沒了?!”
“混沌氣息!我曾在古籍殘卷上見過描述!那是開天闢地之初,萬物未分時的本源之力!怎麼可能出現在一個築基期,不,他甚麼時候築基的?!”
“林修!是那個燒火的林修!他剛才用的甚麼法術?不,根本沒有法術波動!”
“魔修!金煜師兄肯定是修煉了魔功!但林修他”
高臺上,器宗一眾長老、執事,包括主持大比的傳功長老周元,此刻臉色皆是劇變。周元面沉似水,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擂臺上的林修,他身後的陰影微微波動了一下,那是隱匿的暗衛楚靈所在,但此刻連那波動都顯得有些紊亂。
執法長老猛地站起,鬚髮皆張,厲喝道:“林修!你方才所用,是何邪術?!金煜即便有入魔跡象,也當由執法堂擒拿審問,你豈可私自下此毒手,形神俱滅!還有,你何時築基?為何隱瞞不報?!”
聲浪滾滾,帶著金丹期修士的威壓,直撲擂臺。
林修彷彿沒感覺到那威壓,只是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抬眼看向高臺,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冷靜得可怕:“回執法長老,弟子所用,並非邪術,乃是弟子於前次秘境探索中,偶得的一縷上古先天之氣,機緣巧合煉化入體,今日見金煜師兄魔化欲害葉師姐性命,情急之下激發自保而已。至於築基”。
他頓了頓,攤手道:“弟子也是幾日前剛剛僥倖突破,本想在大比之後向宗門報備,領取正式弟子身份,誰料遇到此事。至於金煜師兄,他方才魔氣滔天,爪風已然臨近葉師姐要害,弟子若不出手,葉師姐恐有性命之憂。且其魔化狀態狂暴,弟子修為低微,控制不住那縷先天之氣的威力,失手之下還請長老明鑑。更何況,金煜師兄身上魔氣精純陰邪,絕非一日之功,弟子懷疑其早已被魔修滲透,留在宗門才是大患!”
他一番話,條理清晰,先點出自己力量“來源”,再解釋築基和出手原因,最後反將一軍,直指金煜本身有問題。
“你!”執法長老一時語塞。金煜最後爆發的魔氣,在場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感受到,那絕非普通走火入魔,而是確鑿的、帶著血魔殿特有汙穢氣息的魔功。林修的話,確實佔住了“救援同門”、“剷除魔患”的大義。
但那混沌氣息,那輕描淡寫湮滅一個築基後期魔化修士的手段,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上古先天之氣?”周元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何種秘境,竟能有此等機緣?林修,你細細道來。還有,你既能煉化此氣,可見福緣深厚,但此氣威力莫測,你需將其上交宗門,由宗門長老助你妥善保管或化解,以免反噬己身,釀成大禍。”
此言一出,不少長老眼中閃過異色。上交?這擺明了是要謀奪林修的機緣!
葉璃此時已經站起身,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復了清冷。她上前半步,與林修並肩,冷聲道:“周長老此言差矣。機緣認主,自古皆然。林師弟既已煉化,便是他的造化。宗門若要強取,與魔修何異?況且,若無此氣,方才我已斃於魔爪之下。林師弟於我有救命之恩,於宗門有清除潛伏魔患之功,不當受此質疑。”
她的聲音清冽,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
林修心中給葉璃點了個贊,面上卻露出為難之色:“周長老,並非弟子不願上交,只是那縷氣已與弟子神魂初步相融,強行剝離,恐傷及根本不如這樣,待弟子修為精進,能更好掌控此氣後,再為宗門效力,研究其奧秘如何?”
他這話更是滑頭,既拒絕了立即上交,又給了個虛無縹緲的未來承諾。
周元眼神深邃,看了林修和葉璃片刻,忽然笑了笑:“罷了,既然是你機緣,宗門自然不會強奪。只是此氣事關重大,你需定期向執法堂報備自身狀態,以防不測。至於金煜”他看向擂臺上那空空如也的位置,以及殘留的細微混沌氣息和淡淡的魔氣餘燼,沉聲道:“執法堂立刻徹查金煜近半年來所有行蹤、接觸之人,其洞府、物品全部查封檢驗!大比暫停,所有弟子原地待命,不得隨意走動!”
命令下達,演武場氣氛更加凝重。
林修和葉璃對視一眼,在執法弟子的“護送”下,離開了擂臺區域,前往一處偏殿暫時休息,等待問詢。
偏殿中,只剩下林修和葉璃二人。
隔絕陣法開啟後,葉璃立刻看向林修,眼神複雜:“你何時得的這‘先天之氣’?我與你一同秘境探索,為何不知?”她頓了頓,聲音壓低,“還有,方才你出現之前,我似乎聽到你低語‘選三’”
林修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葉師姐果然敏銳。實不相瞞,這並非甚麼秘境所得的先天之氣。”
他心念微動,眼前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系統介面浮現又隱去。
【逆推選項系統】
【檢測到關鍵劇情點:葉璃遭遇魔化金煜致命襲擊。】
【選項一:隱忍觀望,等待宗門救援。(獎勵:窩囊值+300,葉璃重傷機率90%,好感度-50)】
【選項二:高聲呼救,吸引注意。(獎勵:勇氣值+200,葉璃輕傷機率70%,宗門關注度提升)】
【選項三:消耗1000機智值,臨時解鎖“混沌之種”初級應用——掌心湮滅,瞬間移動至葉璃身前抵擋並反擊。(獎勵:葉璃好感度+30,蘇晚關注度+10,楚靈困惑度+20,宗門震撼值+100,解鎖“混沌之種”後續開發線索)】
【選項四:以自身為餌,吸引金煜攻擊,配合葉璃反擊。(獎勵:機智值+500,葉璃好感度+20,自身重傷機率60%)】
當時情況危急,金煜魔化後速度力量暴增,葉璃已然來不及躲避。選項一和二是送死或讓葉璃重傷,選項四風險太高。唯有選項三,雖然消耗巨大(1000機智值是他攢了許久,準備兌換一門高階煉器術的),但效果立竿見影,而且附帶“混沌之種”的線索。
“混沌之種”,是他在於那個上古秘境的核心祭壇中,完成一個隱藏的、近乎必死的解密挑戰後,系統直接灌注到他丹田深處的“神秘獎勵”。系統描述極為簡略:【混沌之種:諸天本源碎片之一,蘊含生滅造化之機,當前狀態:沉寂(可消耗大量機智值或特定契機啟用部分威能)。】
他一直沒弄明白怎麼用,直到剛才,系統給出了臨時應用的選項。那掌心漩渦,那瞬移,那湮滅一切的力量,正是“混沌之種”初級應用的體現!雖然事後他感覺丹田一陣空虛,神識也消耗巨大,但那種掌控強大力量、逆轉生死的感覺令人心悸又著迷。
當然,這些不能全告訴葉璃。林修斟酌著語句:“師姐,還記得秘境最後,那個突然發光將我籠罩的祭壇嗎?我並非全無所獲。只是所得之物並非實體,而是一道傳承印記,蘊含一絲奇異本源。我至今未能完全參悟,方才情急之下,不知如何引動了它。至於‘選三’那是我給自己鼓勁的暗號,意思是第三種應對策略,拼命一搏。”他半真半假地解釋。
葉璃定定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破綻。林修坦然回視,眼神清澈(至少他自己覺得)。
良久,葉璃微微頷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救我性命是事實。多謝。”她語氣依舊清冷,但“多謝”二字,卻說得格外清晰。
“師姐客氣了,我們不是合作伙伴嗎?”林修笑道,隨即正色,“不過,金煜魔化之事,絕非偶然。他最後喊的那句‘血海不枯,魔魂不滅’,明顯是血魔殿的口號。而且他針對你如此狠辣,恐怕與你家族之事有關。”
葉璃眼神驟然冰寒:“我也懷疑。金煜早年曾是我葉家附屬家族金家的子弟,後來金家敗落,他憑資質入器宗。我葉家出事前,他曾回過一次金家舊址時間點很微妙。之前只覺他為人傲慢,並未深究,如今看來”。
“看來我們的調查方向,又多了一條線。”林修摸了摸下巴,“金煜是傳功長老周元一脈的弟子,深受器重。他若真是魔修棋子,那周元”。
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器宗高層的陰影,似乎比想象中更濃重。
這時,偏殿外傳來腳步聲和執法弟子的聲音:“林修,葉璃,長老傳喚問話。”
問話過程漫長而細緻,主要圍繞林修的力量來源、築基過程、與金煜的過往交集,以及葉璃與金煜的恩怨。林修早有準備,將秘境經歷稍加改編,說得滴水不漏,重點突出金煜的異常。葉璃則如實陳述家族舊事與金煜的潛在關聯。
執法長老和周元等幾位核心長老親自詢問,目光如炬,神識隱晦掃過林修全身。林修運轉系統兌換的一門隱匿功法,將丹田內沉寂的“混沌之種”氣息牢牢鎖住,只流露出精純的築基初期靈力和那縷被解釋為“先天之氣殘餘”的晦澀道韻。
最終,沒有找到林修修煉魔功的證據,而金煜洞府中搜出的一些與魔淵特產相關的禁忌材料、幾封語焉不詳卻帶有魔道暗語的玉簡,坐實了他與魔修有染的嫌疑。儘管關鍵證據可能已被銷燬或轉移,但這已足夠。
大比因此事蒙上陰影,提前草草結束。林修因“臨危救同門、剷除魔患”,雖手段激烈但情有可原,加之已築基,被破格提拔為外門弟子,分配至煉器堂協助工作,也算是個閒職,方便他繼續調查和修煉。葉璃也同樣晉升外門。
夜幕降臨。
林修在自己的新住處——一個比雜役房好了不少,帶有簡易陣法的小院中,覆盤今日之事。
“1000機智值沒了,換來了葉璃的好感、宗門的一定地位、還有‘混沌之種’的啟用線索……不算虧。”他點開系統介面,檢視新提示。
【隱藏線索解鎖:混沌之種(初級)。】
【當前融合度:0.1%。】
【可開發方向:】
【1. 湮滅之力(初級):消耗神識與靈力,瞬間釋放小範圍混沌湮滅,對物質與能量進行無序分解。(需消耗機智值提升熟練度)】
【2. 虛空挪移(初級):短距離瞬移,無視大多數低階陣法與空間封鎖。(需消耗機智值提升熟練度與距離)】
【3. 本源感知(未啟用):感知一定範圍內與混沌、時空、因果相關的特殊波動或物品。】
【警告:混沌之種力量層次過高,過度使用或開發不當可能導致肉身崩潰、神魂同化。請謹慎提升修為與肉身強度,尋找調和之法。】
“果然是大殺器,也是大麻煩。”林修喃喃道。0.1%的融合度就有如此威力,完全融合會怎樣?但那個警告也絕非兒戲。
“調和之法”他想起系統提示中提到的需要提升修為和肉身,以及可能存在的特殊方法。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輕微的破空聲,一道身影輕盈落下,並未觸發院門的警示陣法。
林修心神一動,神識掃過,嘴角微翹。
來人一身黑色緊身衣,勾勒出矯健的身姿,面容隱在面罩之下,只露出一雙明亮卻帶著複雜情緒的眼睛。
楚靈。
“楚師姐?哦不,現在或許該叫楚師妹了?”林修開啟房門,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他晉升外門,按修為楚靈是築基中期,但按入門時間他反而是師兄,不過這都不重要。
楚靈摘下面罩,露出清秀卻略顯蒼白的臉。她眼神有些躲閃,低聲道:“白天謝謝。”
“謝我甚麼?剷除魔修,人人有責。”林修挑眉。
“謝你”楚靈咬了咬嘴唇,“沒有在長老面前,提起我曾監視你的事。還有,謝你救了葉璃。”
林修心中瞭然。楚靈作為周元的暗衛,之前奉命監視自己這個“可疑”的雜役,這事兩人心照不宣。今日金煜事發,若林修攀咬出楚靈監視之事,雖然不一定能直接牽連周元,但足以讓楚靈處境尷尬。林修隻字未提,是給雙方留了餘地。
“各為其主,之前的事不必再提。”林修擺擺手,示意她進來說話,“楚姑娘深夜來訪,不只是道謝吧?”
楚靈走進屋內,顯得有些侷促。她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抬頭看向林修:“林師兄,金煜的事,你怎麼看?”
“怎麼看?板上釘釘的魔修奸細。”林修給她倒了杯茶。
“那周長老他”楚靈聲音更低。
林修看著她:“楚姑娘,你心中已有疑惑,不是嗎?否則今日在演武場,你的氣息不會波動得那麼厲害。你效忠周長老,是因救命之恩。但若這恩情背後,是更大的謊言和罪惡呢?金煜是他最看重的弟子之一,金煜入魔,他當真一無所知?”
楚靈身體微顫,握緊了茶杯:“我不知道。長老他對我有恩,我發過誓”。
“誓言是對值得效忠之人。”林修聲音平靜,“楚姑娘,我不逼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效忠的,是那個將你從魔修手中救出的‘恩人’,還是可能已經與魔修同流合汙、圖謀不軌的‘器宗長老’?葉璃家族的慘案,眾多弟子的失蹤,金煜的潛伏這些事,或許並非孤立。”
他點到為止,留給楚靈自己思考的空間。倒戈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契機和足夠的推力。今日金煜之死,周元對“先天之氣”的覬覦,都是楔子。
楚靈沉默了許久,杯中茶水涼透也未飲一口。最終,她站起身,對林修深深一禮:“林師兄,今日之言,楚靈銘記。我會留意。若有確鑿證據,我”她沒有說完,但眼神中的掙扎和動搖,已經說明一切。
“保重。”林修送她到門口。
楚靈點點頭,身影融入夜色。
關上門,林修撥出一口氣。今天一天,資訊量巨大。金煜這個明面上的敵人被清除,卻引出了更深的水。周元的嫌疑急劇上升,楚靈開始動搖,葉璃的復仇線有了新線索,自己還暴露了部分底牌。
【“系統,”他在心中默唸,“記錄今日事件關鍵點:金煜(魔修棋子,可能與葉家滅門有關)→周元嫌疑增大。楚靈動搖度+20%。葉璃好感度提升。混沌之種初步啟用。宗門關注度(警惕與拉攏並存)提升。”】
【記錄完畢。機智值結算中因應對金煜事件、巧妙應答長老、初步動搖楚靈,獲得機智值+450。】
【當前機智值。】
還不錯,回血了一點。
林修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功法,鞏固築基初期的修為,同時嘗試內視丹田。那枚灰濛濛、彷彿蘊含無數星璇生滅的“混沌之種”靜靜懸浮在氣海之上,與他的本命靈力維持著微妙的平衡,散發出令人敬畏又嚮往的古老氣息。
“路還長啊”他輕聲自語,腦海中卻浮現出蘇晚英氣的臉龐、葉璃清冷的側影、楚靈複雜的眼神,以及器宗重重迷霧後的猙獰真相。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湮滅一切的混沌觸感。
逆推之路,從這無聲的湮滅開始,正走向更洶湧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