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如同厚重的繭,將意識緊緊包裹。唯有劇痛和虛弱,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衝擊著那層薄弱的屏障,提醒著我依舊“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在無盡深淵中沉淪了萬載,又彷彿只是短暫的一瞬,一點微弱的光芒,終於刺破了這永恆的黑暗。伴隨著光芒而來的,是一股溫和醇厚、卻又帶著勃勃生機的藥力,如同春日裡最細膩的雨絲,緩緩滲入我乾涸的經脈、刺痛欲裂的識海,以及那傳來陣陣空虛感的生命本源。
這股力量並非強行修復,而是以一種極其高明的方式在滋養、引導,激發著我身體本身的恢復能力。
我艱難地,一點一點地,重新奪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沉重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樸素的木質屋頂——是竹溪苑的靜室。空氣中瀰漫著濃郁而清雅的藥香,沁人心脾。
“林修!你醒了!”耳邊傳來蘇晚帶著哭腔的、充滿驚喜的呼喊。緊接著,兩張寫滿了擔憂與憔悴的臉龐佔據了視野,是蘇晚和楚靈。她們的眼睛紅腫,顯然在我昏迷期間沒少流淚和擔驚受怕。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楚靈立刻端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我,將水喂到我唇邊。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久旱逢甘霖的舒爽。
“我昏迷了多久?”我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
“整整一天一夜!”蘇晚搶著回答,眼圈又紅了,“是柳師叔親自出手,用了丹霞峰珍藏的‘九轉回天丹’和‘蘊神紫液’,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雲渺前輩也來看過你,說你根基未損,已是萬幸。”
一天一夜,我心中凜然。看來最後與江巖那一戰,真的是在透支生命了。九轉回天丹?蘊神紫液?這等珍貴的丹藥,劍宗竟然捨得用在我這個“外人”身上?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楚靈低聲道:“你昏迷後,論劍暫停了一天。雲渺前輩力排眾議,言你連番苦戰,為選拔增色,展現了我輩修士堅韌不拔之志,當全力救治。蕭師兄……似乎也出了力。”
雲渺真人……蕭辰,我默默記下這份人情。雖然他們可能各有考量,但救命之恩是實打實的。
我嘗試感應了一下體內的情況。靈力恢復了一成左右,如同細流在寬闊卻乾涸的河床上艱難流淌。神魂的刺痛感減弱了大半,但依舊能感覺到一種深層次的疲憊,彷彿大病初癒。雙臂的傷口被妥善包紮,傳來清涼的藥力,疼痛基本消失。最麻煩的是生命本源,那絲燃燒帶來的空虛感依舊存在,如同瓷器上的一道細微裂痕,雖然被藥力暫時穩固,但遠未復原。
總的來說,從“瀕死”拉回到了“重傷虛弱”的狀態,但距離恢復戰力,還差得太遠太遠。
“現在論劍進行到哪一步了?”我問道,心中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蘇晚和楚靈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蘇晚咬了咬嘴唇,低聲道:“你昏迷後,剩下的比賽繼續進行。現在已經決出了前六名。第五輪的抽籤已經結束了。”
果然我錯過了抽籤。按照規則,缺席視為棄權。
“我的對手是誰?”我沉聲問。
楚靈沉默了一下,才緩緩吐出一個名字:“蕭辰。”
蕭辰?!
我的心猛地一沉!
竟然是他!那個深不可測的劍宗執劍弟子,登劍梯高居第二,一路走來未逢敵手,甚至連背後的長劍都未曾拔出的絕世天才!
以我現在的狀態,對上全盛時期的蕭辰,這已經不是螳臂當車,而是以卵擊石!不,連卵都算不上,簡直就是塵埃與皓月的差距!
房間內陷入了一片死寂。蘇晚和楚靈都低下了頭,不忍看我的表情。她們很清楚,這幾乎是一個必死之局。以我現在的狀態上臺,別說戰鬥,恐怕連蕭辰隨手一道劍氣都接不下,瞬間就會被重創甚至“隕落”,剛剛穩定的傷勢會立刻惡化,後果不堪設想。
難道真的要到此為止了嗎?拼盡一切,連克強敵,甚至不惜燃燒本源才走到這一步,最終卻要因為重傷缺席而止步前六?距離客卿身份,距離擺脫“人證”的束縛,明明只有一步之遙!
不甘!強烈的不甘如同毒火般灼燒著我的心臟!
但理智告訴我,上臺,等於自殺。不僅前功盡棄,還可能搭上性命,辜負了雲渺真人的救治,也讓蘇晚她們陷入絕望。
冰冷的系統光幕,在意海中無聲展開,選項透著前所未有的殘酷:
【檢測到宿主甦醒,面臨最終抉擇:第五輪對陣蕭辰。】
【選項一:堅持參賽,登上論劍臺。理由:逆推之路,當一往無前,雖死無憾。獎勵:“悲壯值”5000點(大機率死後結算),主角傳說度+5。代價:百分百被瞬間擊敗,重傷加劇,根基嚴重受損機率90%,死亡機率30%。】
【選項二:主動棄權,保全自身。理由: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承認現實,亦是智慧。獎勵:“生存值”3000點,“隱忍值”2000點。代價:失去客卿資格,前期努力付諸東流,威望受損。】
【選項三(新,需消耗1000逆推值解鎖):以重傷之軀登臺,但不上場戰鬥,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向蕭辰及劍宗高層提出一個“交易”或“請求”,以棄權為代價,換取某種承諾或資源。理由:最大化利用現有籌碼(聲望、潛力、以及雲渺真人的些許善意),爭取實質利益。獎勵:“機變值”4000點,大機率獲得劍宗一定補償或承諾。代價:需要極高的談判技巧與膽識,若被拒絕則人財兩空。】
看著選項,我沉默了。
選項一是純粹的送死,毫無意義。
選項二能活,但太過憋屈,與我逆推之道相悖。
選項三兵行險著,看似屈辱,實則可能是在絕境中,唯一能撬動局面的方法!
我需要客卿身份帶來的自由和資源,但如果實在得不到,退而求其次,換取其他形式的保障和支援,也未嘗不可!關鍵是,如何開口,才能不讓這“棄權”顯得懦弱,反而成為一種以退為進的策略?
【“消耗1000逆推值,解鎖選項三!”】我做出了決定。與其毫無價值地倒下,不如賭一把,用這棄權的“姿態”,去換取更大的利益!
【逆推值-1000。剩餘逆推值點。選項三已解鎖。請宿主構思談判策略。】
光幕隱去。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甘與波瀾,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冷靜。
“扶我起來。”我對蘇晚和楚靈說道。
“林修,你”蘇晚擔憂地看著我。
“我沒事。”我搖了搖頭,“只是去做個了斷。”
在蘇晚和楚靈的攙扶下,我艱難地站起身,腳步虛浮地向外走去。每走一步,都牽扯著體內的傷勢,帶來陣陣隱痛,但我咬緊牙關,挺直了脊樑。
當我們來到萬劍坪時,這裡依舊人山人海。論劍臺周圍的氣氛達到了高潮,因為即將進行的是前六名的排位戰,尤其是蕭辰的比賽,更是萬眾矚目。
我們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看!是林修!”
“他醒了?竟然還能走動?”
“他這是要上臺嗎?不要命了?!”
“他的對手可是蕭辰啊!”
驚呼聲、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來。高臺上,雲渺真人、蕭辰以及其他宗門高層的目光也同時落在我身上。雲渺真人眼神平靜,似乎早有預料。蕭辰看著我,眼神依舊冷峻,但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主持長老看到我,眉頭微皺,沉聲道:“林修,你傷勢未愈,按規則可視為棄權,不必勉強。”
我對著高臺和主持長老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動作因虛弱而有些搖晃,但姿態不卑不亢。
然後,我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了蕭辰身上,聲音雖然沙啞,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萬劍坪:
“蕭師兄,這一戰,我棄權。”
譁!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我親口說出“棄權”二字時,臺下還是響起了一片巨大的譁然。有惋惜,有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畢竟,沒人認為重傷的我能與蕭辰抗衡。
然而,我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的譁然聲戛然而止。
“但是,”我話鋒一轉,目光依舊直視著蕭辰,甚至帶著一絲銳利,“我並非因懼戰而棄權!而是因為我林修,不願以如此不堪的狀態,玷汙了與蕭師兄這等對手交鋒的資格!那是對你,也是對這場論劍的不尊重!”
我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雖敗猶榮的傲骨!
蕭辰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我繼續道,聲音提高,轉向高臺,尤其是雲渺真人的方向:“晚輩林修,自知修為淺薄,出身微末,然憑手中之力,心中之志,連戰連捷,躋身於此!敢問諸位前輩,敢問劍宗!我林修,可配得上一個‘客卿’之名?若配得上,即便此戰棄權,我是否仍有資格,為我與我的同伴,在這萬劍天穹,爭得一席立足之地,一個憑自身能力去調查真相、討還公道的機會?!”
我以棄權為引,丟擲了最核心的問題!我不是在乞求,我是在質問!用我一路拼殺而來的戰績和聲望,質問劍宗,是否願意給予一個“公平”!
全場死寂!所有人都被我這番大膽至極的言論驚呆了!一個重傷的、棄權的參賽者,竟然敢當著五大宗門高層的面,如此質問?!
蘇晚和楚靈扶住我的手微微顫抖,既是緊張,也是激動。
高臺之上,諸位長老神色各異,有的面露不悅,有的若有所思。雲渺真人看著臺下那道雖搖搖欲墜卻目光灼灼的身影,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蕭辰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的實力,你的意志,配得上。”
他頓了頓,看向高臺中央的主持長老以及雲渺真人,“師尊,各位師叔伯。林修雖此戰棄權,然其前四輪表現,有目共睹。依弟子看,其已證明自身價值。一個客卿名額,予之,無損我劍宗聲威,反顯我宗容人之量,惜才之心。”
蕭辰,竟然當眾為我說話!
雲渺真人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其他高層,見無人明確反對,便緩緩開口道:“林修雖棄權此戰,然其前績卓著,心志可嘉。按例,棄權者排名落於所有完賽者之後。然,念其功,特許……授予其外門客卿身份,暫列第十。”
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授予客卿身份!雖然排名第十,是客卿中最末,但這意味著,我們成功了!我們擺脫了“人證”的尷尬地位,獲得了在劍宗相對自由的身份和一定的資源許可權!
我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巨大的喜悅和疲憊同時湧上心頭,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住。
“多謝雲渺前輩!多謝蕭師兄!多謝劍宗!”我強撐著,再次躬身行禮。這一次,帶著真誠的感激。
臺下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了更加熱烈的議論聲。有驚訝,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強者和其爭取來的結果的認可。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林修,器宗雜役,正式成為了劍宗外門客卿!
逆推之路,在這萬劍天穹,終於踏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看著歡呼著衝過來的蘇晚和楚靈,以及遠處觀望區那個同樣露出如釋重負笑容的蒼白身影,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但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力量。客卿只是一個開始。
器宗的黑暗,周元的陰謀,血魔殿的威脅,我們的復仇與逆推之路,現在,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