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悄然滑入仲春,料峭寒意雖未散盡,風裡卻已裹挾了泥土解凍的潮潤與草木萌發的清氣。
這日天色是那種洗淨般的湛藍,幾縷薄雲絲絮般舒捲著,陽光金箔似的灑下來,給尚顯蕭疏的郊野鍍上一層暖意。
兩輛青綢幃馬車,在數騎健僕的護衛下,沿著官道駛出京城,轉向西郊一處較為清靜的山坳。
前頭一輛車裡,黛玉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繡銀線折枝梅花錦緞衣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灰鼠皮斗篷,風帽邊緣一圈柔軟的風毛,襯得她臉如瑩玉。
紫鵑和雪雁陪坐在側,皆是素服,不敢多言。
她們知道,姑娘這是要去拜祭老爺和太太了。
自南下金陵再到嫁入陸府,已是許久未曾來過了。
後一輛車中,陸遠獨自坐著,閉目養神。
約莫一個時辰後,馬車在一處緩坡前停下。
此處背山面水,視野開闊,雖非甚麼風水寶地,卻也清幽乾淨。
幾株老松虯枝盤曲,樹下並立著兩座青石墓碑,碑文已有些模糊,周遭雜草雖有清理過的痕跡,但在這個萬物瘋長的季節,又冒出了不少新綠,顯得略有些荒寂。
黛玉被紫鵑攙扶著下了車,腳踩在鬆軟微溼的泥土上,目光觸及那兩座熟悉的墓碑時,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一股混合著陳年悲傷與深切思念的酸楚,瞬間沖垮了心防,眼眶立時便紅了。
她掙脫紫鵑的手,幾步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石碑上“林如海”、“賈敏”那幾個深刻而略顯斑駁的字跡,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滾落,滴在碑前的枯草上。
“父親……母親……不孝女黛玉……來看你們了……”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成調,雙膝一軟,便要跪倒。
就在這時,一隻堅實的手臂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肘彎。
陸遠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側,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支撐著她,讓她能緩緩跪在早已鋪好的錦墊上。
他自己則退後一步,靜立一旁,目光掃過周遭環境,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紫鵑和雪雁早已擺好了祭品:幾樣精緻的素點心,時鮮果品,一壺清酒,兩隻白玉酒杯。
黛玉親手將祭品一一擺好,點燃線香,淡青色的煙霧嫋嫋升起,在松柏間縈繞不散。
她跪得筆直,雙手合十,閉上眼睛,淚水卻依舊沿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
心中千言萬語,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離開揚州,寄居賈府,那些小心翼翼的日夜,那些無依無靠的惶惑,那些詩酒唱和背後的孤寂,那些與寶玉糾纏不清的悲喜……
最後是家族的傾頹,自身的漂泊,直到遇見身邊這個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混合著香火與泥土氣息的空氣沁入肺腑,帶著早春特有的清寒。
她睜開眼,望著父母的墓碑,彷彿能穿透冰冷的石料,看到雙親慈和的容顏。
聲音雖仍帶著顫意,卻清晰了許多:
“父親,母親,女兒不孝,許久未來看你們了。這些年……發生了很多事。”
她頓了頓,似在平復洶湧的情緒,“外祖母家……榮寧二府,已然敗落了。姐妹們……也各奔東西。女兒……女兒也離開了那裡。”
她說著,下意識地微微側頭,餘光能瞥見身側那個沉默挺拔的身影。
一股奇異的暖流,混合著酸楚,湧上心頭。
“女兒如今……嫁人了。”
她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不是羞澀,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交織著慶幸與感慨的複雜情緒。
“他……他待女兒很好。”
這“很好”二字,她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包含了這數月來無數細碎的溫暖與安穩。
“父親,母親,你們不必再為女兒懸心了。”
淚水流得更急,但她的聲音卻愈發堅定起來,“女兒如今有家了。有人真心疼惜,有人細緻照料,不必再寄人籬下,看人臉色。
女兒的身子,也比從前好了許多,冬日裡竟未怎麼咳嗽。”
她想起澄明堂溫暖的地龍,想起陸遠叮囑她按時用藥膳時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想起他默默遞來的手爐和披風,想起他為自己簪上耳璫時微涼的手指……
點點滴滴,匯聚成河,沖刷著過往所有的不安與悽清。
“他……雖不善言辭,卻事事周全。女兒喜歡的書,他留心尋來;女兒畏寒,他早早吩咐備下暖裘;
女兒隨口一提的舊疾,他連太醫院偏方都找來……”
她像是在對父母傾訴,又像是在對自己確認這份幸福的可貴,“女兒從前總覺得命薄福淺,如今才知,老天爺終究是憐憫女兒的,將這樣一個人……送到女兒身邊。”
說到這裡,她已是泣不成聲,伏下身去,額頭輕輕抵在冰冷潮溼的錦墊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積壓了太久的孤苦、委屈,在這至親墓前,在這和煦的春光裡,終於得以徹底宣洩。
只是這次的淚水,除了思念,更多是釋然與感恩。
紫鵑和雪雁在一旁也偷偷抹淚,既是心疼姑娘,也是為她如今的好光景感到欣慰。
陸遠始終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山崖邊一棵沉靜的松。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目光落在黛玉顫抖的肩背上,深邃的眼底似有暗流湧動。
他聽著她斷斷續續的傾訴,那些“很好”、“周全”、“疼惜”的字眼,被她用帶著哭腔卻異常真誠的聲音說出來,竟讓他胸口某處微微一滯。
他並非第一次聽人感恩戴德,但那些多半是敬畏、是奉承。
而此刻,在這個荒郊野外的墳塋前,這個自幼失怙、命運多舛的女子,對著她亡故的父母,訴說嫁給他後的“幸福”……
這種純粹私人化的、毫無功利色彩的認可,對他而言,是一種陌生而奇特的體驗。
他想起自己當初決定娶她,
固然有憐惜其才貌身世的因素,但更多是基於現實考量與一種模糊的“合適”感。
他給予她正妻的尊榮、物質的優渥、後宅的安寧,在他看來,這便是一個丈夫應盡的責任,也是交換。
他從未刻意去思考,這些對她而言,究竟意味著甚麼。
直到此刻,聽她哽咽著,將那些他隨手為之的瑣事,一一鄭重地列數給地下的父母聽,彷彿那是天大的恩惠……
他才隱約觸碰到她那顆敏感易碎、卻又極易滿足的心。
原來,他那些基於責任與習慣的“周全”,在她那裡,被解讀成了“真心疼惜”。
一種微妙的情愫,悄然滋生。
並非愛意洶湧,而是一種更沉靜的、混雜著責任、憐惜與些許異樣滿足的複雜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