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灰頭土臉、如喪考妣的鄧愛軍一行,培訓室外嘈雜的人聲漸漸散去。
王忠義小心地攙扶著張明遠院士,沿著廠區栽著白楊樹的小路,緩步向專用於接待貴賓的小食堂走去。
初冬的寒風掠過,吹動張院士銀白的髮梢。
老人微微眯著眼,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忠義啊,今天這一關,算是暫且過去了。但以我對那些人的瞭解,他們絕不會就此死心。你鋒芒太露,又站得太快,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王忠義感受著臂彎里老師沉穩的重量,點了點頭:
“師父,我明白。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王忠義一沒背景,二沒資歷,在他們眼裡,就是塊可以隨意拿捏的肥肉。”
張院士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學生,目光深邃:
“你和老趙(趙部長)的關係,既是你的護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他們動不了老趙,就會想方設法從你這裡開啟缺口。你崛起的太快,根基太淺,這是他們最能做文章的地方。”
王忠義聞言,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他攙著師父繼續前行,語氣堅定:
“師父,您放心。他們覺得我底蘊不足,那我就給自己打造一層他們撬不動的‘底蘊’!其實,我的初衷很簡單,就是想為國家多培養些能頂用的技術人才,踏踏實實做點事。可惜啊~”
他無奈地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從我認下乾爹那天起,身上就打下了烙印,想獨善其身,難如登天。既然躲不過,那就只能迎頭上了。”
“是啊!”
張院士喟然長嘆,拍了拍王忠義攙扶他的手背。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過你也不用怕,老頭子我雖然沒甚麼實權,但在技術這一畝三分地上,還有幾分薄面。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儘管開口,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為你再蹚蹚路!”
這話語樸實無華,卻重若千鈞。
王忠義心頭一熱,一股暖流湧遍全身。
他知道,老師這話絕非客套,而是真心實意要為他遮風擋雨。
這份毫無保留的維護之情,讓他喉頭有些哽咽。
兩人走進小食堂僻靜的包間,王忠義恭敬地請老師在上首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熱茶。
氤氳的茶香瀰漫開來。
他轉身對候在門外的何雨柱點了點頭,示意可以上菜了。
隨後,王忠義從隨身攜帶的舊牛皮公文包裡,鄭重地取出厚厚一摞裝訂整齊的手稿,雙手遞到張院士面前。
手稿的封面上,是王忠義工整有力的鋼筆字——《通用機械裝置常見故障排查與應急維修圖解手冊》。
“師父,您過目。這就是我準備的‘後手’。”
王忠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如今全國各廠都急缺技術工人,很多進口裝置出了點小毛病就趴窩,嚴重影響生產進度。我結合這些年的實踐和案例經驗,整理了這份手冊。裡面涵蓋了上百種常見故障的現象、原因分析以及 一步步的維修方法,關鍵步驟都配了詳細的圖解說明。我的目標是,哪怕是一個剛進廠、甚麼都不懂的學徒工,只要識字,照著這手冊就能完成基礎的排查和維修操作。”
張院士聞言,身軀猛地一震!
他太清楚這樣一本手冊如果屬實,將具有何等巨大的意義!
這絕非簡單的培訓教材,而是能直接轉化為生產力、解決無數工廠燃眉之急的“技術法寶”!
其價值和影響力,足以驚動更高層面的關注!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過手稿,戴上老花鏡,神情專注地翻閱起來。
起初他還只是快速瀏覽,但很快,他的速度就慢了下來,眼神越來越亮,手指時而撫過清晰的圖解,時而停在某個精妙的解決方案旁,嘴裡不自覺地發出細微的讚歎聲。
他完全沉浸在了手冊的內容中,彷彿進入了一個只有技術與邏輯的世界,連何雨柱端上來的、香氣四溢的四菜一湯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師父,菜上齊了,您先吃點……”
王忠義輕聲喚道。
張院士毫無反應,依舊埋首於手稿之中。
王忠義無奈,只得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老師的肩膀。
張院士這才如夢初醒,視線有些茫然地從書頁上移開。
“師父,手冊您帶回去慢慢看,咱們先吃飯,不然菜該涼了。”
王忠義趕緊說道。
張院士這才依依不捨地放下手稿,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激動,看向王忠義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讚賞和欣慰:
“忠義啊!真沒想到……你竟然不聲不響弄出了這麼個寶貝!這本書,何止是不錯!一旦推廣開來,不知道能為國家挽回多少損失,解決多少難題!這是大功一件啊!”
王忠義一邊給老師佈菜,一邊謙遜地笑道:
“師父,您過獎了。說實話,弄這個,也是被逼無奈。現在的局面您也看到了,連我乾爹都被步步緊逼,我要是再不想辦法給自己套上一層‘金鐘罩’,怕是下次來的就不只是鄧愛軍這種角色了。”
他頓了頓,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對了,師父,有件事,還得麻煩您老人家。”
張院士此刻心情極好,夾了一筷子何雨柱精心烹製的紅燒划水,細細品味著,聞言爽快地說道:
“說吧!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彈,再陪你折騰折騰!”
王忠義臉上露出略帶狡黠的笑容,如同向長輩討要糖果的孩子:
“我是想,懇請師父您老人家,幫忙審閱修改一下這份手稿。另外……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作者署名的地方,加上您的名字。”
“哈哈哈!”
張院士聞言,不由大笑起來,指著王忠義道.
“你這個小滑頭!這是明著要給我老頭子送一份天大的功勞啊!”
王忠義嬉皮笑臉地湊近些:
“師父,瞧您說的,徒弟孝敬師父不是應該的嘛?再說了,我這不也是想‘大樹底下好乘涼’嘛。有您這位泰斗的大名鎮著,這手冊推廣起來必然順暢百倍,看誰還敢跳出來說我不夠‘權威’?”
然而,聽到這番話,張院士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而嚴肅的表情。
他沉吟了片刻,放下筷子,目光溫和而堅定地看著王忠義。
“忠義啊!”
他緩緩開口.
“你的心意,師父懂。你想借我的名頭保駕護航,這份孝心和考量,我也明白。但是,真不用這樣。”
他指了指那摞厚厚的手稿:
“這是你的心血,是你多少個日夜熬出來的結晶。我張明遠一生,最重的就是‘實事求是’四個字。不能,也絕不會侵佔學生的成果來給自己臉上貼金。”
看到王忠義想開口辯解,他抬手製止,繼續說道:
“不過,你這手冊意義重大,確保其順利推廣,確實需要助力。這樣吧,我會以‘特邀稽核專家’的身份署名,並且動用我的關係,讓科學院機械研究所也作為聯合編纂單位參與進來。有研究院這塊牌子給你背書,分量足夠了。這既符合程式,也能堵住那些別有用心之人的嘴。”
老人家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慈祥,他語重心長地說:
“忠義,我老了,未來的舞臺,終究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你的路,要靠自己一步步紮實地走下去。這份足以惠及全國工業的功勞,必須完完整整地落在你的頭上。這,才是對你,對國家的未來,最負責任的做法。”
聽著老師這番毫無私心、全然為他長遠計議的話語,王忠義只覺得鼻腔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連忙低下頭,借夾菜的動作掩飾內心的洶湧澎湃。
師父他……甚麼都懂,不貪功,不慕利,到了這個時候,想的依然是如何最大限度地保護他、成就他。
這份亦師亦父的深情,重如山,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