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義處理完院裡的人情往來，便帶上精心包好的對聯、那幅《江雪》畫卷，又拎上提前準備好的幹蘑菇和處理好的野雞（這還是李副廠長之前送的年貨），牽著婁曉娥的手出門了。
冬日下午的陽光溫和了許多，不再刺眼，淡金色的光暈灑在路邊未化的積雪上，折射出細碎的、閃閃發亮的光芒。
兩人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來到了乾爹趙部長居住的那片幽靜別墅區。
按響門鈴後，出來開門的卻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看上去比王忠義年長几歲，約莫不到三十，身材勻稱，穿著得體的中山裝，眉宇間帶著一股沉穩的官場氣息。
王忠義微微一怔，隨即禮貌地開口：
“您好，我是王忠義，請問趙部長在家嗎？”
開門的男人打量著王忠義，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父親口中常提的“乾兒子”如此年輕。
但他很快露出爽朗的笑容，側身讓開通道：
“你就是王忠義啊！快請進！我是趙萬明，趙家老二。自從我們回來，父親可沒少在我們耳邊唸叨你這個優秀的乾兒子，聽得我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王忠義心中瞭然，趕緊帶著婁曉娥進門，同時謙遜地接話：
“明哥您可別抬舉我了。沒有乾爹的幫襯和指點，哪有現在的我。這不聽說哥哥姐姐們都回來了，趕緊和曉娥過來拜訪，認認門。”
趙萬明目光轉向婁曉娥，笑著讚道：
“哎呦，這就是弟妹吧？真漂亮，氣質也好，不愧是四九城裡有名的婁家千金。”
他話語周到，既誇了人，又點明瞭知道婁家的背景，顯得親切又不失分寸。
婁曉娥落落大方地微微躬身：“謝謝明哥誇獎。”
幾人剛走進客廳，就聽見趙部長洪亮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是忠義來了嗎？”
王忠義趕緊快走幾步，迎了上去，臉上帶著真切的笑容：
“乾爹，過年了，我和曉娥來看看您，給您拜個早年！”
趙部長走近，目光落在王忠義手裡拎著的東西上，臉上故意一板，帶著幾分不高興：
“來就來唄，跟自己家一樣，拿這些東西幹甚麼？家裡甚麼都不缺！”
王忠義知道乾爹的脾氣，擔心他誤會自己送禮，趕緊解釋道：
“乾爹，您別急，都是一些鄉下的土特產，幹蘑菇、野雞甚麼的，不值甚麼錢。主要是聽說哥哥姐姐們也回來了，我琢磨著露一手，給大家做頓便飯，嚐嚐我的手藝。”
他這話說得巧妙，把“送禮”變成了“為家人做飯的食材”，既表達了心意，又不顯得生分。
趙部長自然明白王忠義是知輕重、懂分寸的，聽他這麼一說，臉色頓時由陰轉晴，哈哈笑道：
“你這孩子！好，那今晚這頓飯就交給你了，也讓你哥哥姐姐們嚐嚐你的手藝！來來，快進屋坐，正好給你介紹一下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哥哥姐姐。”
跟在後面的趙萬明聞言，哭笑不得地抗議：
“爸！我好歹也是個市級領導，您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落座後，趙部長開始正式介紹。
他首先指向坐在沙發主位上一個年近三十、坐姿筆挺、面容剛毅、眼神銳利的男子：
“忠義，曉娥，這是你們大哥，趙萬軍，在部隊裡工作。”
王忠義立刻起身，身體下意識地也挺直了些，伸出雙手與趙萬軍握手，態度恭敬：
“大哥，您好！我是王忠義，這是我愛人婁曉娥。”
趙萬軍站起身，握手很有力，聲音沉穩，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你好，忠義，常聽父親提起你。坐，不用客氣。”
目光在王忠義身上掃過，帶著審視，但也有一絲認可。
趙部長接著介紹：“老二你剛才見過了，趙萬明，在滬上市政府工作。”
‘滬上？’王忠義聞言，心裡猛地“咯噔”一下，臉上雖然依舊保持著笑容，再次與趙萬明點頭致意，但眼神裡瞬間閃過的驚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還是被細心的趙部長捕捉到了。
趙部長心中微動，但此刻人多，他暫時按下疑惑，沒有多問。
最後，趙部長指向坐在母親身邊的一位女子。
這女子約莫二十二三歲，身材高挑姣好，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旗袍，面容俏麗，眉眼間帶著一股精明幹練的氣息。
“這是你三姐，趙慧，就比你大一歲，現在在港島那邊做點小生意。”
趙部長說著，還故意開玩笑地看了王忠義和婁曉娥一眼。
“要不是忠義你早已心有所屬，娶了曉娥這麼好的姑娘，我都想給你們撮合撮合了。”
趙慧身上自帶一股女強人的氣場，但被父親這麼一說，尤其是當著王忠義這個英俊挺拔的“乾弟弟”的面，臉上也不禁飛起兩朵紅雲，帶著幾分嬌嗔道：
“爸！您這亂點的是甚麼鴛鴦譜啊！是怕您女兒我嫁不出去嗎？”
說完，眼波流轉，下意識地往王忠義方向飛快地瞄了一眼，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
趙部長被女兒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這才正式總結道：
“好了，不開玩笑了。這就是我常跟你們提起的王忠義，我認的乾兒子，以後也是你們的弟弟。這是忠義的妻子，婁曉娥。”
他語氣變得有些感慨。
“要不是有忠義，我這把老骨頭，你們怕是真見不著了。我的眼光不會錯的，忠義是個好孩子。你們要好好相處。可惜啊，小慧，看來你是沒這個福分咯。”
“媽——！您看爸爸呀！”
趙慧這下連耳朵根都紅了，羞惱地跺了跺腳，撲到母親身邊撒嬌。
“就知道氣我，虧我還是您的貼心小棉襖呢！”
為了化解尷尬，她立刻起身，親熱地拉住婁曉娥的手。
“曉娥妹妹，咱們去那邊聊，別理他們這些大老爺們了，讓他們自己說話去。”
婁曉娥也笑著應和，兩個年齡相仿的女子便坐到一旁的沙發上，低聲交談起來，很快就傳來了輕輕的笑聲。
王忠義看著這溫馨熱鬧的一家，心裡暖融融的，但“滬上”兩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一圈圈疑慮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