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哈哈,好!那宇宙兄弟可得好好配合治療,我可等著你康復了來還人情呢!”
林耀祖這話一出,陳宇宙忍不住笑起來,連連應聲。
可笑容剛起,胸口便如刀絞般劇痛。
一旁的徐半夏察覺異樣,正要起身喊護士,卻被陳宇宙抬手攔住:“沒事,笑猛了而已。”
“既然你身體不適,我就不多留了。”
“謝謝林總。”
“你太見外了。安心養病,等你情況好了我再來看你。”
林耀祖轉身欲走,徐半夏低聲對陳宇宙說了句“有事叫我”,隨即跟了出去。
走廊上,她一眼看見林耀祖,快步上前:“耀祖,這次真是麻煩你了。”
“咱們之間何必這麼客氣?”
林耀祖看她神情黯淡,便笑著打趣:“真想謝我?今晚陪我一起研究下書裡的新內容,怎麼樣?”
徐半夏臉上一熱,自然聽得出他話中意味,遲疑片刻,竟輕輕點頭。
“哈哈,這可是你說的,可別到時反悔。”
林耀祖又逗了她幾句,見她情緒稍緩,才正色問:“宇宙的情況到底如何?醫生怎麼說?”
“不樂觀。”
徐半夏聲音低沉下來,“醫生說他的肺癌已經很嚴重,常規靶向藥基本無效,化療也只能勉強控制,拖不了多久……”
“最多還能撐多久?”
“兩三年,如果一直治療的話。”
……
“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她原以為送到這裡,哪怕治不好,至少能多延幾年命。
可現實卻是,陳宇宙依舊只剩短短數載光陰,還得在痛苦中日日煎熬。
看著好友曾經烏黑的頭髮因化療盡數脫落,面容憔悴,她心如刀割。
而最讓她無法原諒自己的是——陳宇宙的病惡化至此,她要負九成責任。
當年為了建堆場,陳宇宙和童驍騎用機油汙染了灘塗,導致養殖戶損失慘重。
雖然後來合同順利簽下,但陳宇宙在清理機油時吸入大量有毒物質,埋下禍根,肺病逐年加重,如今已無藥可救。
他能活到現在,全靠徐半夏砸錢維持。
每日藥費上千美金,加上化療與靶向治療,每月花費三到四萬美金,摺合人民幣二三十萬。
普通人十年辛苦打工,未必能攢下這筆錢。
換作尋常人,早已無力支撐。
正如電影《藥神》裡那句扎心的話:這世上只有一種病,窮病。
“別難過了,半夏。”
林耀祖輕輕將徐半夏攬入懷中,“宇宙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是他的福氣,很多人求都求不來。”
“況且,宇宙的情況也未必沒希望。現在醫學發展這麼快,哪天要是真出了治肺癌的新藥或新技術,也不奇怪。”
徐半夏聽了,只是微微點頭。她知道林耀祖是在寬慰她,但心裡仍悄悄盼著,也許這兩年真會有機構研製出對付肺癌的藥物。
自從陳宇宙確診肺癌,她便一直緊盯幗內外相關訊息。
有醫藥機構宣稱已找到癌症根源,有望根治;也有機構髙調宣佈發明了抗癌特效藥……
幗外訊息紛繁複雜,真假難辨,但她寧願信其有。這些話,她也一遍遍說給陳宇宙聽,當作希望的火種。
京州市青樺區,仍是一片城鄉結合部的模樣。
眼下,大多數居民還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即將拆遷。而對他們而言,拆遷並非喜事。
補償款少得可憐,青樺區本身發展滯後,拿到的錢在別處連一套像樣的房子都買不下。
街道上,一名戴口罩的中年男子左右張望,見四下無人注意,迅速閃進前方一家店鋪。
馬路對面小賣部的老闆瞧見這一幕,笑著搖頭:“現在的男人,真是越來越不行咯。哪像我,晚上精神得很!”
“馬大膽!你嘀咕啥呢!”
屋內突然傳出一聲厲喝。
“沒……沒甚麼,老婆。”
馬大膽一驚,連忙應聲。
家裡這位母老虎他惹不起,多少委屈只能往肚裡咽。
“哼!整天遊手好閒,守個破店沒賺幾個錢,晚上還一點用沒有,真是辜負了你這個‘大膽’的名兒!”
馬大膽臉上一陣尷尬,卻早已麻木,只能訕笑著咧了咧嘴。
正好這時有人進門買東西,替他解了圍。
“收好,這是找您的零錢。”
他遞出錢幣,目送顧客離開,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街對面那家“保健品專賣店”。
要不,待會兒得空,也去瞧瞧?
叮鈴——
風鈴一響,程勇從睡夢中驚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一個戴口罩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天氣悶熱得厲害,電風扇嗡嗡轉著,可程勇仍覺得渾身燥熱,汗水黏在背上,揮之不去。
此刻他懶散地靠在椅子上,提不起半點勁兒去招呼客人,只隨意朝櫃檯裡那些保健品一指:“自己看,想買啥拿啥。”
口罩男轉了一圈,沒找到想要的東西,遲疑著開口:“那個……老闆,你這兒有那個嗎?”
“哪個?”
“就是……那個……偉……”
“哦!”
一聽這話,程勇立刻明白過來,心裡暗笑:又是個不行的。
不過這種人正是他的目標客戶。普通保健品賺不了幾個錢,真正賺錢的,還得是這種讓人重振雄風的貨。
“我這兒沒有那玩意兒,但我有阿三神油。”說著,他慢悠悠從躺椅上起身,走進櫃檯,從櫃底拿出一瓶包裝簡陋的小瓶。
瓶中液體泛著淡淡的黃。
“阿三神油?這管用嗎?”口罩男盯著瓶子,語氣滿是懷疑。
“怎麼不管用?抹一點就行,效果立竿見影!”程勇趕緊推銷,“現在誰還吃藥,傷身。這個外用的,安全又有效。”
“這……”對方仍猶豫不決。
“放心,我在這開店好幾年了,要是沒效,你隨時回來退,全額退款!再說才一百多的事,我至於為了這點錢關門跑路嗎?”
聽這麼一說,口罩男也覺得有理。
“多少錢?”他問。
“199。”
“不是說一百多嗎?怎麼就199了?”
“199不也是一百多?你算算看。”程勇笑著解釋,“東西絕對靠譜,不傷身體,只要別過量,用幾個月都沒問題。”
口罩男咬了咬牙:“行吧。”
反正也就二百塊錢,老闆不至於為這點錢跑路。要是晚上沒效果,大不了明天來找他算賬。
他掏出兩張百元鈔遞過去。
程勇接過錢,找給他一塊,見他轉身要走,還特意喊了一句:“兄弟,這東西別天天用,次數多了對身體不好。”
口罩男猛地回頭:“你不是說無害嗎?”
“我說錯了——是對腎不好。”
“哦。”對方點點頭,這才放下心來。以他現在的狀況,應該還沒到傷腎的地步。但到底有沒有效,今晚試了才知道。
等客人走後,程勇哼著小調把錢塞進口袋,剛想坐下歇會兒,門口又進來一個戴口罩、留長髮的男人。
程勇瞥了他一眼,問:“買甚麼?”
“老闆,你們這兒賣阿三神油嗎?”
“誰告訴你的?”
“朋友說的。”
“有,199一瓶。”
說著,程勇從櫃檯取出一瓶放在桌上。
長髮男子摘下口罩,臉色蒼白:“老闆,我想確認下,這神油真是印度進口的?”
“那還能假?”
見對方遲疑,程勇趕緊翻出一份檔案:“看,我和印度供應商的合同,正規渠道,不是雜牌。”
呂受益盯著那份英文合同,一個字也不懂。
但見程勇神色誠懇,便勉強笑了笑,從口袋掏出煙。
“老闆,還不知道您怎麼稱呼?”
程勇接過煙,掏出打火機點燃:“姓程,木呈程。”
“原來是程老闆,久仰。”
呂受益恭敬道:“程老闆,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談個合作。”
“合作?甚麼合作?”
程勇一怔,這人不是來買藥的?
“您知道格列寧嗎?”
“格列寧?那是甚麼?”
“治白血病的藥。”
“不知道,跟我沒關係。”
“本來沒關係,但我找您,正是為了這款藥。”
程勇眉頭一緊,立刻明白過來——對方是想讓他從印度帶藥!
“別說了,走私的事我不碰。”
他當即擺手拒絕。
“程老闆,求您了,這是救命的事!”
“你命再急也別找我。”
“不瞞您說,我就是白血病患者。”
——
“你有白血病?”
程勇猛地後退兩步。
“別怕,老闆,這病不傳染。”
呂受益早已習慣這種反應。太多人一聽“白血病”就躲,滿臉驚懼與厭惡。
從前他在意別人眼光,因病脫髮、面色枯槁,留著長髮遮掩,也曾自卑沮喪。可久了,反倒看清了——這些人連基本常識都沒有。
“哦,真不傳染?”
“不傳染。”
“那你走吧,這種事我沾不了。”
程勇鬆了口氣,隨即下了逐客令。
“程老闆,別急著趕我走。”
呂受益緩緩開口:“我叫呂受益,就住在附近。
早聽說您講義氣,也從印度進過貨,這才特意登門,請您幫個忙。”
呂受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印滿英文的空藥瓶:“這是格列寧,治白血病的,一瓶頂多撐一個月。您知道08年這藥賣多少嗎?”
“多少?”
程勇被他這話勾住了,心想能貴到哪兒去?
“四萬。”
“四……四萬?你別唬我,就這瓶子?”
程勇一愣,立刻接過藥瓶反覆檢視,怎麼也不敢信,這麼個小瓶子竟能要價四萬。
如今萬元戶不算稀奇,普通人家存個一兩萬也尋常。可這藥一月一瓶,每瓶四萬,對老百姓而言簡直是天價。
“我騙你幹甚麼?我自己就是白血病人,還能不知道?”
呂受益苦笑,“程老闆,我實話跟您說吧,我是真走投無路了才來找您的。四萬一瓶,吃一個月,普通人誰能扛得住?”
“得這病後,房子我都賣了,現在和老婆租屋住。可存款不到一萬,下個月的藥錢,我連影兒都沒有。”
程勇聽了,心裡也泛起一絲憐憫。一個月四萬,連家底都掏空了,只剩下一萬多塊。要是斷了藥,命也就沒了。
“程老闆,我不怕您笑話,我也想過一死了之,至少不拖累我老婆。可她現在正懷著孩子,我怕我走了,她受不住,對孩子也不好。”
呂受益眼圈發紅,淚水在眼裡打轉,抬手一抹,聲音哽住:“我真的沒招了,只能來求您。我也不會讓您白忙活,事若成了,我這點積蓄全歸您。”
“先說說,到底想讓我做甚麼?”
程勇皺眉,沒應也沒拒。
“行。”
呂受益剛要開口,程勇又補了一句:“揀要緊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