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他們到底……是招惹了一個……甚麼樣的怪物啊?”
趙懷安這句發自靈魂深處的感慨,讓旁邊的陳虎,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怪物。
或許,只有這個詞,才能形容眼前這個,總能將不可能變為可能的年輕人。
……
當天下午,總兵府。
中軍大帳內,氣氛,卻比前幾日,還要凝重百倍。
蕭振北看著跪在下方的陳虎,聽完他對“雪地神裝”那顛三倒四、卻又充滿了極度震撼的描述後,這位鎮守北境二十年的宿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噠,噠,噠……”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帳內所有人的心上。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陳虎,你所言……句句屬實?”
“卑職以項上人頭擔保!”陳虎的聲音,因為激動,都有些變了調,“大人!那……那已經不是凡人的手段了!穿上那白色偽裝服,人在雪地裡,十步之外,就蹤影全無!而那滑雪板……簡直就是……就是御風而行的仙法!日行百里,絕非虛言!”
蕭振北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開始飛速地,推演著這場即將到來的,實力懸殊的戰爭。
三十萬蠻族鐵騎,氣勢洶洶,破釜沉舟。
而他手裡,只有不到五萬的守軍,其中,還有大半是……連軍餉都發不齊的老弱病殘。
硬守,雁門關,必破無疑!
唯一的勝機,就在於……奇兵!
一支,能在這冰天雪地裡,來去自如,給予敵人致命一擊的……奇兵!
而現在,這支奇兵,出現了。
“傳我將令!”蕭振北猛地睜開眼睛,眼中,爆發出驚人的精光!
“召……林楓,速來見我!”
……
一炷香後,林楓獨自一人,踏入了大帳。
這一次,蕭振北沒有再讓他站著。
“坐。”
他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座位,那是一個,只有副總兵,才有資格坐的位置。
“謝大人。”林楓也不客氣,坦然坐下。
蕭振北沒有說任何廢話,他指著面前那巨大的軍事地圖,開門見山。
“你的‘禮物’,陳虎,都告訴我了。”
他的眼神,灼灼地盯著林楓,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期許。
“現在,告訴我,你的計劃。”
“擁有了這樣一支,可以在雪地裡,化身為幽靈的軍隊,你……想怎麼用?”
林楓知道,這是蕭振北,在給他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考驗。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他沒有去看雁門關,而是伸出手,指向了……關外,那片廣袤的,被冰雪覆蓋的草原!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地,劃出了一道……極其詭異的,刁鑽的弧線!
那條弧線,繞過了蠻族大軍所有可能設防的區域,像一把最鋒利的解剖刀,精準地,切向了……蠻族大軍後方,一個看似毫不起眼,卻又無比致命的……咽喉要道!
——黑風口!
“這裡?”蕭振北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當然知道黑風口!
那是雁門關以北七十里外,一處極其險峻的峽谷!兩山夾一溝,地勢狹窄,易守難攻!
“蠻子雖然人多,但三十萬大軍的糧草輜重,不可能隨身攜帶。”林楓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他們唯一的補給路線,就是從後方王庭,源源不斷地運送過來!而黑風口,就是這條補給線的……必經之路!”
“你的意思是……”蕭振北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沒錯!”林楓的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正面戰場,我們打不過。”
“那就……換個打法!”
“大人,您,守城!”
“用雁門關這座銅牆鐵壁,死死地,拖住蠻族的三十萬主力!給他們一種……我們只能被動挨打,苟延殘喘的錯覺!”
“而我……”
林楓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黑風口”之上!
“則帶領我那五百雪地幽靈,趁著夜色,從西側的懸崖峭壁,秘密出關!繞一個大圈,神不知鬼不覺地,插到他們的屁股後面去!”
“然後,像一顆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黑風口!”
“我要……斷了他們的糧道!”
“我要讓他們那三十萬大軍,變成……三十萬張,等著吃飯的嘴!”
“斷其糧道?!”
饒是蕭振北,在聽完林楓這個瘋狂無比的計劃後,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計劃,太大膽了!
也太……歹毒了!
簡直就是……在用刀子,去剜敵人的心頭肉啊!
“三十萬大軍,人吃馬嚼,一天消耗的糧草,是天文數字!”林楓的語速,越來越快,眼神也越來越亮!“只要我們能守住黑風口三天!不!哪怕是兩天!他們的大軍,必然自亂!”
“到那時,軍心動搖,士氣崩潰!我們再與城內大軍,裡應外合!”
“此戰……必勝!”
靜。
死一般的寂靜。
蕭振北死死地盯著地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推演著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
他發現……
這個計劃,雖然瘋狂,雖然九死一生,但……竟然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成功率最高的……破局之法!
良久。
他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沙啞無比的聲音,問道。
“你……有幾成把握?”
林楓笑了。
“如果,只是守住黑-風口。”
“我有……十成!”
“但如果……”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的熾熱和瘋狂!
“大人您,敢不敢……再賭大一點?!”
“甚麼意思?!”
“黑風口,地勢狹窄,易守難攻。我只要帶一百人,就足以將其堵死!”林楓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誘惑,“而我剩下的四百精銳……”
他伸出手,在地圖上,畫出了一個……更加瘋狂,更加大膽的,直插敵人心臟的……攻擊箭頭!
那個箭頭的終點,赫然便是……蠻族大軍,那防衛相對空虛的……中軍帥帳!
“擒賊先擒王!”
林楓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響徹整個大帳!
“大人,您想不想要……金狼汗國大汗,呼延烈的……人頭?!”
轟!!!
蕭振北的腦袋裡,彷彿有驚雷炸響!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過度的激動,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瘋子!
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斷敵糧道!
陣斬敵酋!
他……他竟然想在一場戰鬥中,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打殘,甚至……打廢整個金狼汗國?!
他看著林楓那雙燃燒著熊熊野心的眼睛,只覺得自己這二十年來,所有的謹小慎微,所有的步步為營,在這個年輕人面前,都顯得是那麼的……可笑。
熱血!
一股久違的,名為“熱血”的東西,從他那顆早已被風沙磨礪得堅硬無比的心臟裡,轟然爆發!
賭了!
他孃的!
老子就陪你這個瘋子,賭上這身家性命,賭上這雁門關的百年基業,豪賭一場!
“好!”
蕭振北猛地一拍桌案,發出一聲驚天的咆哮!
“就依你之見!”
他走到林楓面前,從懷裡,掏出了一塊……象徵著總兵權力的,虎頭令牌!
他將這塊沉甸甸的令牌,重重地,塞進了林楓的手裡!
“林楓聽令!”
“卑職在!”
“從現在起,我授予你……臨機專斷之權!”
“雁門關所有軍隊,無論新兵老兵,無論步兵騎兵!只要你需要,皆可憑此令牌,隨意調遣!”
“此戰,我將身先士卒,為你,死守雁門關!為你,拖住敵軍主力!”
“而你……”
蕭振-北死死地抓住林楓的肩膀,一字一句地,用一種近乎託付的語氣,說道!
“就把……這雁門關數萬將士的身家性命!這大乾北境百萬百姓的生死存亡!”
“都給老子……”
“扛起來!”
林楓握著那塊冰冷而又沉重的虎頭令牌,只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在“怦怦”狂跳!
他知道,這是信任!
是這位值得尊敬的老將軍,將整個雁??關的命運,都賭在了自己身上的……無上信任!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大人放心!”
“此戰!”
“不破樓蘭……”
“終不還!”
陳虎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如同託孤般的一幕,早已是虎目含淚,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他走上前,對著林楓,重重地,抱了抱拳。
“林……林兄弟!”
“此去,多加小心!”
林楓站起身,回了一禮。
他看著陳虎,忽然想起了甚麼,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對了,陳大哥。”
“此戰,我需要一個人,幫我……守住黑風口。”
“不知……你可敢,陪我這個瘋子……再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