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風，冷了。
屋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王大錘和李疾風已經帶著林楓的命令，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火堆裡的木柴，發出“嗶剝”的輕響，跳動的火焰，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泥牆上，輕輕搖曳。
蘇婉兒沒有睡。她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林楓。
她能感覺到，今晚的林楓，與往常不同。
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冰冷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鋒芒。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彷彿有風暴在醞釀。
她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為他續上一碗熱水，然後將火堆撥得更旺了一些，讓這間小小的茅屋，變得更溫暖一些。
她知道，她的夫君，正在思考一件關乎生死的大事。
良久，林楓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跳動的火焰，眉頭緊鎖。
李疾風的情報，很有用。
“軟筋散”這條線索，讓他有了防備，明天在校場上，他有絕對的把握，能讓張彪偷雞不成蝕把米。
但是，然後呢？
他可以當眾揭穿張彪下毒的陰謀，可以再次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可這，並不能將他置於死地。
張彪的背後，是千戶劉賀，甚至可能牽扯到更高層的人。只要根基不倒，他頂多就是受些皮肉之苦，過不了多久，又會像一條毒蛇一樣，在暗中對自己吐著信子。
他需要一個……能讓張彪永不翻身，甚至能把他背後的勢力也一起拉下水的……鐵證！
“與軍需官密會，三七分賬。”
“從糧商家中，取走五百兩銀票。”
“與疑似蠻子的神秘人接觸。”
……
這些情報，每一條都指向了張彪貪腐、甚至通敵的罪行。可問題是，這些都只是李疾風和他那些“兄弟們”的道聽途說，拿不到實實在在的證據。在軍中，沒有證據的指控，就是誣告，反倒會惹禍上身。
怎麼辦？
林楓第一次感覺到了棘手。
他擅長的是雷霆一擊，是戰場搏殺，但對於這種盤根錯節的官場陰謀，他缺乏有效的破解手段。
就在這時，一隻溫潤、纖細的手，輕輕地覆在了他緊握的拳頭上。
“夫君，是遇到甚麼難處了嗎？”
蘇婉兒的聲音很輕，很柔，像一股清泉，流進了林楓有些煩躁的心裡。
林楓抬起頭，對上了她那雙充滿關切的、清澈如水的眼眸。
不知為何，看著這雙眼睛，他心中那股殺伐之氣，竟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將自己的困境，選擇性地告訴她。畢竟，她出身官宦世家，或許看問題的角度，會和自己這個兵王不同。
“婉兒，我問你。”林楓沉聲說道，“如果，你想扳倒一個貪婪的軍官，你知道他剋扣軍餉，中飽私囊，甚至可能……與外敵有染。但你手上，又沒有直接的證據，該從何處下手？”
蘇婉兒靜靜地聽著，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火光映照在她那絕美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出身於戶部侍郎之家，從小耳濡目染的，就是各種賬目、錢糧、以及官員之間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
林楓提出的這個問題，對別人來說，或許是天大的難題。但對她而言，卻像是開啟了一扇熟悉的大門。
片刻之後，她緩緩抬起頭，看著林楓，朱唇輕啟。
“夫君，我爹爹常說一句話。”
“甚麼話？”
“這世上的官員，尤其是貪官，他們可以不信任何人，不信父母妻兒，但他們一定會信一樣東西。”
“那就是——賬本。”
賬本？！
林-楓的瞳孔，猛地一縮！
蘇婉兒的聲音，變得清晰而篤定，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智慧。
“貪官的膽子越大，他的心就越細，疑心也越重。他收了誰的錢，又送了誰的禮；剋扣了多少軍餉，又賣了多少軍糧；每一筆見不得光的交易，他都一定會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因為他怕被人黑吃黑，怕自己的下線出賣他，也怕自己的上線不認賬。所以，他一定會有一本……只屬於他自己的，記錄著所有罪惡的黑賬！”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林楓腦海中的迷霧！
他豁然開朗！
對啊！
他怎麼把這麼關鍵的一點給忘了！
現代社會，那些貪官汙吏，哪個沒有幾本秘密的賬本？記錄著他們骯髒的交易網路！
古代，只會更是如此！
“那本賬本，就是他的命根子！”蘇婉兒的眼神越來越亮，思路也越來越清晰，“只要我們能找到它，上面記錄的每一筆交易，都是一把能將他，甚至他背後的人，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鐵錘！”
林楓激動得一把握住了蘇婉兒的手：“婉兒！你真是……我的神助攻啊！”
“神助攻？”蘇婉兒又聽到了一個新詞，但她能感受到林楓語氣裡的狂喜。
林楓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大腦飛速運轉起來。
“那本賬本，他會藏在哪裡？像這種最重要的東西，他一定會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危險的地方。”蘇婉兒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夫君，你試想一下。明日校場比武，是他這幾天裡，最志得意滿，也最眾目睽睽的時刻。他一定會親臨現場，欣賞你的慘狀。”
林楓的眼睛，猛然亮了！
“燈下黑！”
他瞬間就明白了蘇婉兒的意思！
“明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校場上！他的營房，反而是最空虛、最無人防備的時候！”
一個大膽而周密的計劃，在林楓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兩線作戰！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林楓，在明處。
在校場之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用絕對的實力，碾壓張彪的陰謀，將他死死地拖在眾人的視線之內！
而李疾風，則在暗處。
趁著所有人都在關注比武的時候，潛入張彪的營房，找到那本……能決定他生死的黑賬！
“婉兒，你真是我的福星！”林楓忍不住讚歎道。
蘇婉兒的臉上，飛起一抹動人的紅霞，她低下頭，輕聲說道：“我……我只是胡亂猜測。爹爹常說，查案要先查賬，賬目是不會騙人的。”
“這不是胡亂猜測，這是最精準的戰略指導！”
林楓看著眼前這個既有傾城之貌，又有七竅玲瓏心的女子，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區區一個張彪，又算得了甚麼？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遠處那片沉寂在黑暗中的軍營，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知道，明天，將會是一場惡戰。
但他更知道，從明天起，這雁門關的天，要變了。
他回過頭，看著燭光下，那個正溫柔地望著他的絕美女子，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婉兒，你剛剛說，你爹是戶部侍郎，那他對軍中的糧草賬目，應該也很熟悉吧？”
蘇婉兒點了點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林楓的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那你知不知道，一本軍需官的賬本，如果出了問題……”
“會牽連到……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