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朱瑞璋一行人沿著石板路,朝著港口船隊的方向緩步前行。
夕陽西下,餘暉將眾人的身影拉得修長,海風裹挾著淡淡的花果香氣,吹拂而來,吹散了之前的壓抑氣息。
藍玉跟在朱瑞璋身側,一路憋了無數話,直到走出昌昌城城門,遠離了奇穆君臣,終於忍不住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滿臉疑惑地問道:
“王爺!末將實在憋不住了,有一事想問!”
朱瑞璋轉頭,看著藍玉抓耳撓腮的模樣,輕笑一聲:“你想問甚麼?儘管說。”
藍玉撓了撓頭,嗓門依舊洪亮,卻刻意壓低了幾分:
“王爺,您剛才說用咱們的漢字,換奇穆人的土豆、棉花和鍍金工藝,這幫奇穆人居然高興得瘋魔了,一個個哭天搶地的,甚至甘願當咱們的藩屬!”
“這文字在他們眼裡到底是個啥寶貝啊?不就是寫字記事嗎?
咱們覺得稀鬆平常得很,怎麼到了他們這兒,就成了無上至寶?一個個跟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似的,末將實在想不通!”
藍玉的話,說出了在場所有大明武將的心聲。
沐英、張威、李祺等人,也紛紛停下腳步,圍攏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朱瑞璋身上,滿臉好奇。
他們當中,就算一些人不是自幼飽讀詩書,但當了將領後也都在習字作文,視文字為尋常之物,根本無法理解奇穆人對文字的狂熱與渴求。
朱瑞璋看著眼前這群征戰沙場、縱橫天下的大明名將,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
停下腳步,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清朗,帶著無盡的鄭重與自豪:
“你們是沙場悍將,威震天下,可你們不懂,一個沒有文字的民族,一個沒有文字的國度,究竟有多麼渴望文字,多麼敬畏文字。”
他抬手,指向身後的昌昌城,聲音低沉而有力:
“你們看到了,奇穆人結繩記事,沒有文字,他們的歷史,靠老人的嘴傳承,老人死了,歷史就沒了;
他們的技藝,靠工匠的手傳授,工匠死了,技藝就斷了;他們的政令,靠繩結維繫,繩結亂了,國家就亂了。”
“他們的文明,就像飄在海上的一葉扁舟,沒有根,沒有錨,一場風浪,就能徹底傾覆,沉入海底,永世不得翻身。”
“而文字,是甚麼?”
“文字,從來不是簡單的書寫工具,而是一個文明的根,一個民族傳承的魂,是破開蒙昧的刀,是照亮蠻荒的火!”
“有了文字,歷史可以被記載,千秋萬代,永不磨滅;有了文字,技藝可以被傳承,子子孫孫,永不斷絕;
有了文字,政令可以被頒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了文字,一個民族,一個國度,才能真正紮下根,立住足,永續傳承,萬世不衰!”
朱瑞璋的聲音越來越激昂,目光掃過眾人,帶著身為華夏兒女的無上自豪:
“自我華夏始祖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為何?因為文字的誕生,讓人類徹底擺脫了矇昧,讓文明有了傳承的根基!”
“咱們華夏的漢字,是這世間最偉大的文字!它是表意文字,一字一義,形神兼備,
觀其形而知其義,誦其音而通其情,傳承五千年而不絕,歷經萬代而不衰!”
“咱們用漢字記載歷史,從三皇五帝到大明洪武,每一段歲月都清晰可查;
咱們用漢字傳承技藝,從農耕桑麻到機關巧匠,每一門手藝都薪火相傳;
咱們用漢字教化萬民,從孝悌忠信到禮義廉恥,每一份德行都深入人心!”
“這就是咱們的根,咱們的魂!”
“咱們華夏民族,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民族!因為我們創造了最偉大的文字,守護了最悠久的文明,傳承了最深厚的文脈!”
“而奇穆人,他們一無所有,他們渴望了千百年,求了千百年,都求不到這樣的根,這樣的魂。
如今本王將這份至寶送到他們面前,他們如何能不瘋魔?如何能不狂熱?別說當藩屬,就算讓他們付出更多,他們都心甘情願!”
一番話,如洪鐘大呂,在眾將耳邊轟然炸響。
藍玉、沐英、等人,盡數呆在原地,滿臉震撼,眼中的疑惑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敬畏與自豪。
他們從未想過,文字竟有如此重大的意義。
他們身為華夏兒女,卻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文字,是如此偉大,如此珍貴。
藍玉猛地躬身,對著朱瑞璋深深一揖,聲音激動得顫抖:
“王爺!末將明白了!末將今日才知,文字竟是如此至寶!咱們華夏,竟是如此偉大!末將受教了!”
眾將紛紛躬身行禮,齊聲喝道:“末將等受教了!”
朱瑞璋微微頷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心中感慨萬千。
這就是文明的力量,這就是文字的力量。
征服土地,只是一時;征服文明,才是萬世。
他用文字換神糧,看似吃虧,實則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了最大的利益,更在異域埋下了華夏文明的種子。
就在這時,沐英上前一步,躬身問道:“王爺,末將還有一事,心中不解,想請教王爺。”
“但說無妨。”
沐英抬頭,目光疑惑:“王爺,方才在王宮,奇穆國王說願為藩屬,分明是客套之語,並非真心實意。
您卻當場拿出聖旨,冊封他為王,賜下龍旗,強定奇穆為大明藩屬。”
“可奇穆遠在海外,隔著重洋萬里,咱們的船隊往返一次,便要經年累月,根本無法實際掌控這片土地,無法真正管轄這個國度。
日後奇穆國力強盛,反悔不認,撕毀聖旨,摘下龍旗,咱們又能如何?”
“末將愚鈍,實在想不通,王爺為何要做這看似無用的虛名冊封?”
沐英的問題,精準而深刻。
眾將也紛紛點頭,心中同樣存有這份疑惑。
是啊,隔著茫茫大洋,鞭長莫及,就算冊封了藩屬,人家日後反悔,咱們也無可奈何,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朱瑞璋看著沐英,又看了看滿臉疑惑的眾將,轉身望向遠方無邊無際的太平洋,
海風拂起他的銀色披風,沙沙作響,他的目光悠遠而深邃,彷彿穿透了茫茫時空,看到了千百年後的歲月。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帶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遠謀略:
“沐英,你說的沒錯,隔著重洋,本王的確沒指望奇穆能真心實意臣服,更沒指望能實際統治這片土地。”
“本王要的,從來不是他們當下的臣服,不是眼前的利益,
而是千百年後的法理,是千百年後的安寧,是千百年後,能讓我華夏子孫少無數麻煩、少無數領土爭端的鐵證!”
“要的,是自古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