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你跟咱來一趟御書房!”
次日,隨著老朱話音落下,老樸那公鴨嗓適時響起:“陛下起駕,退朝!”
朱瑞璋本來打算提前跑路的腳步一頓,心裡咯噔一下。
這語氣,不像是要賞他,倒像是要扒他一層皮,該不會是因為昨天找馬皇后說情的事吧?
他轉過身,對著龍椅上剛起身的老朱使了個詢問的眼色。
老朱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隨後便徑直朝殿後走去。
朱瑞璋撇了撇嘴,心裡嘀咕:準沒好事,該不會是要揍我或者又要讓我去幹啥出力不討好的事吧?
嘴裡嘀咕著,腳上卻沒怠慢,連忙跟上,還不忘跟旁邊的老樸擠眉弄眼:“老樸,你說陛下今兒個是抽的哪門子風?”
老樸連忙低下頭,裝作沒聽見。這位秦王殿下,每一句話都能把他送走。
御書房離奉天殿不遠,穿過幾個迴廊便到。
剛一進門,老朱便揮手讓太監們都退出去,反手關上了房門。
屋內暖意融融,牆角的銅鶴暖爐燃著銀絲炭,案几上堆著厚厚一摞奏摺,硯臺裡的墨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他走到案几後坐下,拿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站在門口沒動的朱瑞璋:“杵那兒幹啥?過來坐。”
朱瑞璋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剛沾到椅面,就忍不住問道:
“你到底找我啥事?又把我當驢使喚呢?你看我這一年到頭歇過幾天?再這麼先去,承煜都不知道我是他爹了。”
老朱放下茶杯,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語氣放緩了些:“不是使喚你。再有倆月就過年了,咱想回鳳陽老家看看。”
“回老家?”朱瑞璋眼睛一亮,“行啊,我也想……”
“咱話還沒說完。” 老朱打斷他,
“咱走了之後,應天得有人留守。標兒還年輕,有些事壓不住場子,你留下來,輔佐標兒處理朝政。”
“啥?又讓我留下來?”朱瑞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了起來,
“合著那是你老家,不是我老家唄?你想回去看看,我就不想?咱爹孃在老家,你去上香燒紙,我就不能去磕個頭?”
他越說越覺得沒勁兒,往椅子上一坐,胳膊一抱,臉扭到一邊:
“憑啥啊?你當皇帝的想幹啥就幹啥,我當弟弟的就得替你守攤子?我不幹!”
朱元璋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又氣又笑:“你急啥?咱也沒說不讓你去,可朝中事務咋辦?
年關將至,一攤子的事兒,標兒還小,遇上那些老狐狸,容易被繞進去。滿朝文武,也就你能鎮住場子,咱放心。”
“放心?我看你是想甩鍋吧!”朱瑞璋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調侃,
“你老實說,是不是想回鳳陽找劉四小姐,怕我知道了給嫂子告狀,才故意把我留在應天?”
這話一出,御書房內瞬間安靜下來。
老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臉色一沉,伸手就脫下了腳上的黑布鞋,朝著朱瑞璋就扔了過去:
“你個混球!胡說八道啥呢?劉四小姐早就嫁人生子了,咱能做那對不起你嫂子的事?”
朱瑞璋早有防備,身子一歪,布鞋擦著他的肩膀飛了過去,“啪”地一聲砸在書架上,砸得幾本書掉了下來。
他嘿嘿一笑,撿起布鞋遞回去:“嫁人生子咋啦?曹操還喜歡人妻呢,曹傻子也和他那老祖宗一樣,你以前一直和他勾搭在一起,誰知道你學沒學……”
眼看老朱又要發怒,他趕緊閉嘴,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了!” 老朱冷哼一聲,接過布鞋,重新穿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咱這次回去,是真想爹孃了。這麼多年了,咱當了皇帝,住上了金磚鋪地的宮殿,可爹孃卻連口飽飯都沒吃上。”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眼神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傷感:
“這些年,咱一直想回去好好看看他們,給他們上上香,燒點紙錢,讓他們在地下也能過上好日子。”
朱瑞璋臉上的嬉皮笑臉漸漸消失了。他看著朱元璋眼底的紅血絲,想起當年的苦日子,心裡也跟著發酸。
是啊,多少年了,他們兄弟一路走到應天的皇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爹孃的恩情,他們一直記在心裡,卻因為常年征戰、朝堂瑣事,很少有機會回去祭拜。
“我也想回去。”朱瑞璋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些年,我跟著你南征北戰,東奔西跑,也沒好好去看看爹孃。每次想起當年,我就覺得心裡堵得慌。”
許是感覺到自己這個話題有些沉重,朱瑞璋不想繼續下去,索性往椅背上一靠,胳膊搭著扶手,腿翹得差點碰到案几,擺出一副市井閒漢的模樣,沒有半分親王氣度:
“但想爹孃歸想爹孃,你也不能把我栓在應天啊!你當皇帝的能衣錦還鄉,我這當弟弟的就該守著一堆奏摺?”
老朱被他氣笑,拿起案上的硃筆往他方向指了指:“你個混球,咋不說這江山也有你一半功勞?
咱走了,標兒鎮不住場子,胡惟庸那老小子表面恭順,心裡的小九九咱還不清楚?滿朝文武,也就你能治住他。”
“治他?”朱瑞璋嗤笑一聲,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裡透著狡黠,
“你這話說反了吧?你心裡不早就想試試胡惟庸那點野心到底有多大嗎?這次你回老家,不就是絕佳的機會?”
老朱端茶杯的手一頓,眉梢挑了挑:“哦?你倒說說,怎麼個試法?”
“讓他輔佐太子啊!”朱瑞璋拍了下大腿,
“你想啊,你離京之後,應天的大權明面上交給出太子,實則讓胡惟庸牽頭打理——你不是一直說他能幹事但野心重嗎?
這就好比把一塊肥肉扔到狼嘴邊,看他是隻敢舔舔嘴,還是敢直接叼走。”
他想了想,繼續道:“你離京期間,朝中肯定有不少事要定奪,
胡惟庸要是敢越權行事,或者暗中安插自己人,那正好讓你看清楚他的底細,到時候你回來收拾他,就名正言順了。”
“你就不怕他趁機架空太子?”老朱抬眼看向朱瑞璋,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
“架空?”朱瑞璋笑得沒心沒肺,
“你也太小看你那好大兒了吧,標兒是年紀小,但不是傻,那就是一個翻版的你,當然,人家比你有文化多了。
要是再成長几年,你倆指不定誰的帝王心術更厲害,胡惟庸敢動歪心思,估計用不到你出手他就得栽在你好大兒手裡!”
他起身走到案几前,拿起一份奏摺隨意翻了翻,語氣變得認真:“而且,胡惟庸再狂,也知道你只是暫時離京,不是放權。
他要是敢在這時候搞大動作,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他最多就是藉著這個機會,鞏固自己的勢力,安插幾個親信,或者給楊憲那些人使絆子——正好,咱們也能看看,淮西黨到底盤根錯節到了甚麼地步。”
老朱看著他臉上的狡黠與篤定,沒在乎他說自己沒文化的事,就當他誇自家好大兒有文化了,
他心裡的天平漸漸傾斜,因為一直以來朱瑞璋在看人方面,眼光都毒辣得很。
朱瑞璋要是知道他的想法,估計要笑死:“...我那哪裡是眼光毒辣?我那是開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