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嘆了口氣:“還不是因為當年的舊怨。胡相如今暫代朝政,權傾朝野,越發跋扈了。
他記恨誠意伯當年在陛下面前直言他的不是,又忌憚誠意伯的才情,怕將來陛下召回他,威脅自己的地位。
如今陛下離京巡查,他便趁機發難,想要找出誠意伯的把柄,將他定罪。”
李善長閉上眼,長長的嘆了口氣,眉宇間滿是失望與懊悔。
他想起當初舉薦胡惟庸的場景,那時他身為左丞相,也算是權傾朝野,但他敏銳的察覺到朱元璋對自己的猜忌,便想找一個可靠之人接替自己,穩固淮西派的地位。
胡惟庸算是他的學生,精明強幹,又對他百般恭敬,故而他才在朱元璋面前屢次舉薦,最終讓胡惟庸坐上了丞相之位。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舉薦的竟是這樣一個心胸狹隘、野心勃勃的小人。
“糊塗!真是糊塗啊!”李善長重重拍了一下案几,聲音裡滿是痛心,
“劉基是甚麼人?就他那處事謹慎的作風,哪有甚麼把柄可抓?要是他做事能讓胡惟庸聞到腥臊,他就不叫劉伯溫了。
胡惟庸這般明目張膽的去查,查不到東西不說,反而可能會引火燒身!”
周先生憂心忡忡地說:“李公所言極是。如今朝中不少官員都知道了此事,私下裡議論紛紛。
有人說胡相是公報私仇,也有人說他是想借機清除異己,樹立權威
。更重要的是,陛下的心思,胡相此刻權勢過盛,本就已讓陛下有所忌憚,如今又擅自打壓開國功臣,恐怕會讓陛下更生猜忌啊。”
李善長睜開眼,眼中滿是凝重。他太瞭解朱元璋了,那個從放牛娃一路走到九五之尊的男人,猜忌心極重,對權臣的防範更是到了骨子裡。
當初自己之所以主動辭官,便是看穿了朱元璋想要削弱相權、鞏固皇權的心思,想要明哲保身。
可胡惟庸偏偏看不清這一點,仗著暫時的寵信,便肆無忌憚,這不僅是在自尋死路,更是在連累整個淮西派,甚至可能牽連到自己這個舉薦人。
“不行,不能讓他再這麼鬧下去了。”
李善長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幾步,沉聲道,“你替我傳個話給胡惟庸,讓他明日午時,務必來我府上一趟。
就說,我有要事與他商議,關乎淮西派的安危,他若是還承我這個舉薦人一份情,便準時前來。”
周先生連忙起身應道:“是,下官這就去辦。”
看著周先生離去的背影,李善長再次望向窗外,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只希望胡惟庸還能聽進幾分勸,收斂鋒芒,不要再執迷不悟。
否則,不僅他自己會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恐怕整個淮西集團,都會跟著萬劫不復。
次日午時,一輛裝飾低調卻氣派十足的馬車停在了李善長府邸門前,胡惟庸在隨從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他如今正是春風得意之時,暫代中書省事務,手握朝政大權,整個應天的官員都對他趨炎附勢,他早已不復當年在李善長面前的謙卑模樣。
只是面對這位曾經的上司、如今的淮西派元老,他表面上依舊維持著恭敬。
“學生胡惟庸,參見李公。”
胡惟庸走進書房,對著李善長深深一揖,語氣恭敬,眼神中卻難掩幾分自得與疏離。
李善長坐在案後,抬眸打量著他。
才幾個月啊,胡惟庸的氣色是越發紅潤,眉宇間帶著權柄在握的張揚,早已沒了當年的謹慎內斂。
他心中暗歎一聲,指了指旁邊的座椅:“坐吧。”
胡惟庸依言坐下,目光掃過書房內的陳設。
依舊是當年的模樣,古樸的書架,案上的文房四寶,甚至連牆上掛著的那幅《松鶴延年圖》都未曾更換,只是多了幾分歲月的痕跡。
他心中不禁有些不屑,覺得李善長辭官後便成了井底之蛙,早已跟不上朝堂的局勢。
“不知李公今日召學生前來,有何要事吩咐?”胡惟庸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李善長端起桌上的熱茶,緩緩吹了吹,卻並未喝,而是沉聲道:“我聽說,你派人去青田查劉基了?”
胡惟庸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恭敬地答道:“回李公,確有此事。劉基雖已辭官,但畢竟曾是朝中重臣,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如今陛下離京,朝中局勢複雜,學生也是為了朝廷安危著想,派人去查探一番,看看他是否有不軌之舉,也好讓陛下放心。”
“為了朝廷安危?”李善長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地看向他,
“惟庸,你我都是同鄉,我當初舉薦你,是看中你有才幹,希望你能為淮西派撐起一片天,為朝廷分憂解難。
可你如今做的,是甚麼事?”
胡惟庸心中不悅,卻依舊低頭道:“學生愚鈍,還請李公明示。”
“明示?”李善長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劉基已經辭官,深居簡出,不問政事,每日只是讀書種地,哪裡來的不軌之舉?
你派人去青田查他的田產、親友,甚至連幾年前的地界糾紛都要翻出來,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嗎?你這分明是公報私仇!”
胡惟庸臉色不變,隨即辯解道:“李公誤會了。學生與劉誠意之間,並無私仇,只是職責所在。
劉基當年在朝中,屢次與我淮西兄弟作對,彈劾過不少同鄉官員,如今他雖辭官,難保沒有異心。
學生此舉,也是為了防患於未然,保護我淮西的利益啊。”
“保護淮西派的利益?”李善長冷笑一聲,眼神中滿是失望,
“你可知你這般做,是在將淮西派推向火坑!劉基是甚麼人?他是開國功臣,深受陛下器重,就算辭官了,威望依舊在。
你無緣無故地去查他,查不到任何把柄不說,反而會讓朝中官員議論紛紛,說你公報私仇,跋扈專權。
更重要的是,陛下向來多疑,你如今權勢過盛,本就已讓陛下有所忌憚,如今又擅自打壓開國功臣,你這是在引火燒身啊!”
胡惟庸心中不以為然。
他覺得李善長太過小心謹慎,如今朱元璋信任他,將朝政大權託付給他,就算他查了劉伯溫,朱元璋也不會怪罪。
更何況,他一定要找到劉伯溫的把柄,將他徹底滅掉,既能報當年之仇,又能震懾那些不服他的官員,簡直一舉兩得。
但面對李善長的訓斥,他表面上依舊不敢反駁,只是躬身道:“李公教誨,學生謹記在心。
只是學生也是一片苦心,生怕劉基暗中勾結勢力,威脅朝廷安危。”
“苦心?我看你是野心作祟!”李善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語氣沉重,
“你別忘了,你如今的一切,是誰給你的?當年若不是我在陛下面前屢次舉薦,你能有今日的地位嗎?
我告訴你,劉基那樣的人,要是想藏著點事,除非動用埋在他身邊的錦衣衛,
否則你就算挖地三尺,也查不到任何把柄!你這樣做,只會讓自己陷入被動,讓淮西派成為眾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