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幾人就能看到了金山的土城牆垛。
“乃剌吾將軍,前面就是金山的外哨了。”
身邊的明軍斥候低聲提醒,手按在腰間的彎刀上,“按殿下的吩咐,咱們先亮身份,別起衝突。”
乃剌吾點頭,從懷裡掏出朱瑞璋給的一塊鎏金的令牌,正面刻著“秦王”兩個字,背面是纏枝紋。
他舉起令牌,朝著城頭喊道:“我乃乃剌吾,奉大明秦王殿下之命,求見納哈出丞相!速速通報!”
城頭上計程車兵愣了愣,隨即有人轉身往城裡跑,剩下的人都探著脖子打量他,眼神裡滿是複雜,有驚訝,有疑惑,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畏懼。
不多時,城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一個穿著皮甲的百夫長領著十幾個士兵走出來,手裡握著長槍,卻沒敢直指乃剌吾。
“乃剌吾將軍……你怎麼會跟明軍在一起?”
百夫長的聲音發顫,他們都知道乃剌吾,此刻見他穿著明軍的棉衣,身邊跟著明軍斥候,心裡早就慌了。
乃剌吾翻身下馬,走到百夫長面前,語氣沉緩:“我已歸降大明,此次回來,是為了勸丞相歸降,給金山的族人找條活路。你先帶我去見丞相,至於其他的,見到丞相再說。”
百夫長猶豫了一下,偷偷看了眼乃剌吾身邊的斥候,又看了看城頭上計程車兵,那些人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
最終,他嘆了口氣,側身讓開:“將軍跟我來,丞相正在議事廳等著……不過您得做好準備,丞相這幾天脾氣不好。”
此時,議事廳裡的氣氛異常壓抑。
納哈出坐在主位上,原本油亮的頭髮變得有些乾枯,唯有那雙狼眼依舊銳利,只是此刻滿是血絲。
他看到乃剌吾走進來,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乃剌吾!你還有臉回來!你帶著兩千人去偷襲糧道,結果呢?人沒回來,糧也一粒沒搶回來,
現在還穿上了明軍的衣服,你是不是早就想投降了?!”
乃剌吾沒有反駁,只是走到大廳中央,單膝跪地:“丞相息怒,末將此次回來,不是為了辯解,是為了給金山的族人求一條活路。”
“活路?”納哈出冷笑一聲,站起來走到乃剌吾面前,一腳踹在他的肩膀上,
“投降明狗就是活路?我納哈出乃大元臣子,就算戰死,也絕不會做明軍的奴隸!你要是敢再提‘投降’二字,我現在就砍了你!”
乃剌吾被踹得趴在地上,卻很快爬起來,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
眼神堅定:“丞相,末將不是要您做奴隸,是要您給族人一個活下去的機會!您以為北元朝廷還能救我們嗎?
也速敗了,開原丟了,慶州、大寧都成了明軍的地盤,咱們現在就是孤軍被困在金山,糧草撐不過幾天,
士兵們連拿起彎刀的力氣都快沒了,再這麼下去,所有人都會餓死、戰死!”
“住口!”
納哈出打斷他,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像是要拔刀一樣,
“我大元還有漠北的大軍,只要咱們守住金山,等陛下派援軍來,就能反敗為勝!
你是被明軍的小恩小惠收買了,他們就是想騙咱們投降,然後把咱們的族人趕盡殺絕!”
“丞相,末將親眼看到了!”乃剌吾抬起頭,聲音帶著急切
“明軍大營裡,有咱們蒙古的俘虜,他們不僅沒被殺,還能喝上熱粥、穿上棉衣;
河南王擴廓帖木兒歸降後,他的怯薛軍還在他麾下,族人在大明境內種地、放牧,
冬天有棉衣,春天有種子,孩子們還能去學堂讀書這些,每一點都經得起察探。”
納哈出盯著乃剌吾,像是要從對方眼裡找出半分虛假,
可乃剌吾的眼神坦蕩,沒有絲毫閃躲,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堅定,像是見過生路後,再看困死之人的眼神。
“擴廓帖木兒?”納哈出的聲音沙啞,眼裡閃過一絲掙扎。
擴廓帖木兒曾是他們的擎天柱,當年明軍北伐,唯有擴廓能硬撼,連朱元璋都稱他“天下奇男子”。
這樣的人,誰也想不到最後怎麼會屈膝降明。
“丞相,末將一開始也不信他們會這麼對待咱們計程車卒。”乃剌吾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放得更柔,
“可末將在明軍大營住了一夜,親眼看到了。怯薛軍計程車兵穿著嶄新的棉甲,馬鞍上掛著足夠的乾糧,他們跟明軍計程車兵一起圍在火盆邊喝酒,
聊的是家裡的牛羊有沒有生崽,孩子能不能認全蒙古文,不是您想的那樣,被當奴隸使喚,被逼著去打自己人。”
他頓了頓,看著納哈出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又補了一句:“河南王讓我帶話給您,說‘大元早亡了,咱們守的不是江山,是族人的命。
要是連命都沒了,再硬的骨頭,也只能喂狼’。”
“住口!”
納哈出突然嘶吼起來,一腳踹翻了身邊的矮凳,木凳撞在牆上,裂成了兩半,
“他擴廓帖木兒忘了先帝的恩!忘了大元的祖訓!他是叛徒!是懦夫!”
這嘶吼裡,少了幾分之前的戾氣,多了幾分色厲內荏的顫抖。
議事廳裡的將領們都低著頭,沒人敢接話,擴廓帖木兒的名字,曾是他們最後的精神支柱,後來這支柱塌了,連帶著他們心裡的那點底氣,也跟著散了。
觀童站在一旁,看著納哈出的背影,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上前一步道:“丞相,乃剌吾將軍說的……或許是真的。”
納哈出猛地回頭,狼眼死死盯著觀童:“你也幫著他說話?”
“末將不是幫乃剌吾將,就算乃剌吾將軍說的是假的,咱們也沒選擇,要麼一戰,要麼餓死。”
觀童的話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敲打在納哈出的心上 。
是了,其實他也知道這一戰沒勝算了,但他還想等等看朝廷有沒有支援,這是他最後的僥倖,
但到了這個地步,這個想法多少是有點自欺欺人了,看來真的只能投降了,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行!他是納哈出,是北元的遼陽左丞相!他要是降了,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怎麼對得起那些跟著他戰死的將士?
“你別再說了!”納哈出猛地揮手,像是要把童觀的話都揮走,“本相說了,寧死不降!就算餓死,也不能做明軍的俘虜!”
乃剌吾看著他,眼裡滿是惋惜:“丞相,您這不是在守節,是在害族人啊!您以為您死守著‘大元忠臣’的名聲,族人就能活下去嗎?
再過幾天,咱們的糧草就徹底斷了,到時候,士兵們要麼餓死,要麼就會自己開啟城門投降,您攔不住的。”
“我能攔!”納哈出一把拔出腰間的彎刀,刀光在火盆的映照下,閃著冰冷的光,
“誰敢投降,本相就斬了誰!”
可他的聲音剛落,議事廳外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士兵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跪在地上,聲音發顫:“丞相!不好了!西邊的城牆下,來了一群人,
都是……都是將士們的家人,她們在喊自己的男人,說……說明軍讓她們來勸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