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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往事

2025-12-18 作者:喜歡王語嫣的小山雀

另一邊,老朱幾人離開後,坤寧宮的門就洞開了。

不是平日裡太監宮女排班值守的那種開法,而是裡頭的人早早起身,把那兩扇朱漆木門往兩邊推得敞亮,

冷風裹著寒氣鑽進來,卻沒讓人覺得冷——殿裡早燒上了炭盆,粗陶的盆,裡頭是乾透的松枝,

燒得噼啪響,煙味兒淡,暖得也實在。

馬皇后沒穿宮裝,就穿了件半舊的藍布夾襖,領口和袖口磨得有點發亮,這是她自己特意改的,腰身收得窄,方便平日裡幹活。

她洗漱完,用青布帕子擦了擦手,就徑直往偏殿走,那兒早擺好了幾張八仙桌,都是平常吃飯用的。

“娘娘,您怎麼這麼早?”守在偏殿的宮女見她進來,趕緊上前要幫她拂衣裳上的寒氣,

馬皇后擺了擺手,自己拉過一張凳子坐下,指尖摸了摸桌上的陶盆,“面發得怎麼樣了?”

宮女趕緊點頭:“按您說的,早就用溫水發上了,現在已經脹起來,聞著有甜香味兒了。”

馬皇后嗯了一聲,掀開陶盆上蓋的布,果然見面團發得暄軟,用手指按一下,能彈回來。

湊過去聞了聞,笑著說:“這面發得好,確實有股子甜香味兒,等會兒蒸饃饃準筋道。”

隨後她挽了挽袖口,露出半截胳膊,胳膊上沒戴鐲子,就手腕上繫了根紅繩。

“去把南昌王妃、靖安王妃請來,再讓各宮嬪妃們也過來,就說今兒個一起備年飯,”

馬皇后一邊說,一邊從陶盆裡揪出一小塊麵糰,在手裡揉了揉,試了試軟硬。

宮女應了聲,小跑著就要出去。

“等等!”

馬皇后又開口道:“再讓人去秦王妃孃家,請秦王妃的母親也來”

……

悅來酒館裡的炭盆燒得正旺,松木在盆底噼啪作響,把暖融融的熱氣送得整個大堂都是。

小二端著托盤過來時,醬肘子的油香先一步飄到桌前,那肘子燉得油亮,

皮皺巴巴地裹著嫩肉,筷子一戳就能扎進去,湯汁順著肉縫往下滴,落在粗瓷盤裡濺起小小的油星。

排骨燉蘿蔔則是另一番清爽,白蘿蔔塊吸飽了肉湯,通體透著瓷白,上面撒著幾粒蔥花,看著就暖。

老朱先拿起筷子夾了塊肘子,塞進嘴裡慢慢嚼著。

肉燉得軟爛,鹹香裡帶著點醬味,不用費牙就能嚥下去。

他眯了眯眼,感慨道:“咱小時候,別說肘子,過年能喝上碗摻了雜糧的稀粥就不錯了。

那時候天冷,灶裡沒多少柴,娘總把咱們往懷裡裹,說等來年收成好了,就買塊肉包餃子。

可沒等到收成好,爹孃就走了。”

說著,他已經紅了眼眶。

朱瑞璋坐在對面,手裡的筷子沒動,同樣也紅了眼眶,

他比老朱小十歲,當年爹孃走的時候,他才六歲,到現在已經記不清太多事,

卻總記得娘把半塊糠餅塞給他的原身,說:“兒子快吃,娘不餓”。

這會兒聽老朱提起來,那些模糊的片段忽然更清晰了,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發啞:“哥,記得咱娘那會兒總把我往灶門口塞,說灶膛邊暖,其實她自己凍得手都腫了,還得給咱縫破了的褲子。

有年冬天,咱的鞋底子掉了,娘就把她的舊鞋拆了,給咱絮了雙棉窩子,她自己光腳穿草鞋去地裡挖野菜……”

老朱放下筷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那雙雙草鞋,想起孃的腳凍得裂了口子,滲出血珠,晚上坐在灶邊烤火,才敢把腳伸出來,用熱水泡的時候,疼得直抽氣。

現在想起來,心口像被烙鐵燙著似的。

“可不是嘛,”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溫酒,酒是尋常的米酒,不烈,卻夠暖,

“咱十六歲那年,鬧蝗災,鬧旱災,地裡的莊稼全沒了,爹帶著咱去鎮上乞討,人家扔了塊發黴的窩頭,

爹捨不得吃,掰了大半給咱,自己就啃點渣子。

沒倆月,爹就病了,咳嗽得喘不上氣,最後走的時候,還拉著咱的手說‘娃,好好活著,別餓肚子’……”

說到這兒,老朱又停了,他偏過頭,看向窗外。

酒館的窗是木格窗,糊著一層薄紙,外頭的風颳得紙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敲窗。

街面上有賣糖畫的吆喝聲,“甜絲絲的糖畫喲——”,那聲音脆生生的,勾得人心裡發顫。

老朱忽然笑了,眼角還掛著淚:“咱小時候,就盼著過年能買個糖畫,龍形的,能舔好幾天。

有年除夕,爹揣著攢了半年的幾個銅板,真給咱買了一個,咱捨不得吃啊,就揣在懷裡,結果化了,粘了一衣襟,咱還哭了半宿。

娘笑著說‘沒事,來年咱再買’,可該死的賊老天,該死的北元,他孃的哪有來年啊……”

朱瑞璋攥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忽然啞著嗓子接話:“哥,你還記得不?那年咱娘想給咱倆做布老虎,

是用她陪嫁時那件藍布衫拆的,剪了倆老虎腦袋,眼睛還沒來得及縫紅豆,就趕上債主上門了。”

這話一出口,老朱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他轉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粗瓷碗的邊緣讓他想起娘那雙手,

手背皴得像老樹皮,指關節因為常年洗衣縫補,腫得發亮,可拿起針線時,針腳卻細得像蚊子腿。

“怎麼不記得?”

老朱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些,“那天債主踹門進來,把咱家裡那口破鍋都拎走了,娘護著那兩塊布老虎,躲在灶後頭,手都在抖,

還跟咱說‘沒事,等他們走了,娘接著縫’。”

他頓了頓,拿起酒壺給自己添了半碗酒,“後來,後來啊,爹沒了,後來大哥又沒了,再後來娘就病了,咳嗽得整晚睡不著,哪還有力氣縫?

那兩塊布老虎,最後跟孃的舊衣裳裹在一塊兒,埋在爹墳邊了。”

朱瑞璋的眼淚終於沒忍住,砸在面前的瓷盤裡。

他趕緊用袖口擦了擦,卻越擦越溼:“哥,我這段總夢見娘縫布老虎的樣子,她坐在灶膛邊,火光映著她的臉,

手裡拿著針,一下一下……醒來總覺得手裡還攥著那布老虎的軟布,可一摸,啥都沒有。”

老朱沒說話,只是顫抖著手夾了塊蘿蔔放進嘴裡,可他卻嘗不出多少滋味,腦子裡全是那些年的事。

“重九,”老朱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沙啞的暖意,

“你還記得爹揹著你挖樹根那次不?你趴在爹背上,還偷偷揪爹的頭髮,說要編小辮兒。”

朱瑞璋愣了愣,隨即破涕為笑,眼角還掛著淚:“哥,你咋記得這麼清?我都快忘了!

只記得那天回來,娘給咱燉了野菜糊糊,我吃太快,燙得舌頭直伸,娘還笑我是小饞貓。”

“咱娘總笑你,”老朱也跟著笑,眼角的細紋裡還藏著淚,

“說你是餓怕了,見著吃的就不要命。

有次她偷偷藏了個雞蛋,煮了給你吃,你還非要分我一半,說‘哥也餓’。

那時候咱倆加起來才十幾歲,卻總想著護著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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