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目光落在朱標臉上,那點青黑確實扎眼,他伸手想碰,又頓了頓,
最後只是沉聲道:“咱讓他幫著看奏疏,是讓他學著擔事,沒讓他……”
“沒讓他不吃飯不睡覺?”朱瑞璋直接打斷,語氣半點沒軟,
“你自己天天熬到後半夜,就覺得別人也扛得住?我之前去你那偏殿,瞅見你桌上就擺著碟鹹菜兩個饅頭,
你是苦日子過慣了不覺得,標兒哪經得住這麼造?”
他說著就起身,走到御案前把那堆沒批的奏疏往旁邊扒拉了扒拉,
聲音放得又急又實在:“哥,江山是要擔,但也得有命擔啊!你現在把標兒熬出個頭疼腦熱,回頭他躺床上,你自己抱著這堆奏疏熬?
再說了,太子是國本,國本得先長結實了才算數,不是靠熬出來的!”
朱標站在旁邊,想勸又插不上嘴,只能小聲拉朱瑞璋:“王叔,父皇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是糊塗!”朱瑞璋回頭瞪了老朱一眼,那眼神跟平常兄弟拌嘴沒兩樣,
“你摸著良心說,這幾天是不是沒好好瞧過標兒?光盯著奏疏了?”
老朱被他懟得沒話說,手裡的硃筆“啪”地擱在硯臺上,墨汁濺了點在紙上,他卻沒管,只起身走到朱標身邊,
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看到他的熊貓眼,臉色頓時沉了沉:“怎麼熬成這樣都不跟咱說?”
“兒臣……”
朱標剛要開口,就被朱瑞璋搶了話:“他和你說啥?他怕你說他沒出息,怕你覺得他擔不起事!你倒好,真就當他是鐵打的了?”
老朱沒再跟朱瑞璋拌嘴,只轉頭對旁邊的太監吩咐:“去,讓御膳房燉鍋肉粥,再弄兩個軟和的菜,送到東宮去。”
又看向朱標,語氣沒了之前的嚴厲,多了點無奈:“今兒別在這兒待著了,回東宮睡一覺,粥好了趁熱喝。”
朱標還想推辭,朱瑞璋直接推著他往外走:“聽你爹的!趕緊回去,別在這兒礙眼——我跟你爹還有事說呢!”
等朱標走了,暖閣裡就剩他們倆,
老朱才瞪了朱瑞璋一眼:“你這混小子,在宮裡也敢這麼跟咱說話,不怕底下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咱倆是兄弟,標子是你兒子,我說的是實在話,又不是謀逆造反。”朱瑞璋又坐回錦凳上,拿起桌上的蜜餞塞了顆進嘴裡,
“再說了,你當那些人沒瞧出來?太子那模樣,誰看不出來是熬壞了?也就你一門心思在奏疏上。”
老朱沒接話,拿起硃筆又放下,最後嘆了口氣:“咱是想著,趁咱還在,多讓他學些東西,將來……”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先把眼下的身子顧好。”朱瑞璋打斷他,
“你要是真疼他,就別把所有事都往他身上壓,六部那些人不是吃乾飯的?讓他們先篩一遍,實在要緊的再給標兒看。
你自己也少熬點,別到時候標兒好了,你又垮了。”
老朱瞅著他那副沒大沒小的樣子,沒生氣,反倒勾了勾唇角:“也就你敢這麼跟咱說話。”
“誰讓我是你弟呢。”朱瑞璋嚼著蜜餞,笑得沒心沒肺,
隨後正色道:“先別批你的奏疏了,我有點事兒想和你說。”
老朱見他收了玩笑神色,也直起身往御案後坐定:“你說,咱聽著。”
“是關於水泥窯場的事。”朱瑞璋把蜜餞碟往旁邊推了推,語氣正經起來,
“之前跟徐達他們定了規矩,勳貴燒窯交三成給朝廷,剩下的按定價賣,工部派匠人監督、驗方,這些你都知道。
今兒來是想跟你說,鳳陽那邊,我總記著那兒可能有石灰石,想派幾個工部的匠人去勘察,畢竟是咱老家,得先跟你說一聲。”
老朱指尖一頓,抬眼看向他:“鳳陽?你倒是上心。”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鳳陽的苦日子,那會兒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要是真能在那兒建窯場,不單能省原料運費,還能讓老家的百姓多些活計。
“派人去就是,讓地方官多照應著,別讓那些鄉紳給匠人添亂。”
“我也是這麼想的。”朱瑞璋點頭,
又補了句,“還有定價的事,李善長提了,朝廷的水泥坊按成本加五文賣,勳貴最多再加三文,戶部盯著原料調配和定價。
我覺得可行,既不讓百姓吃虧,也不讓勳貴沒幹勁,就是……”
他頓了頓,想起朱文正說的“家裡人亂來”的顧慮,
“怕有些勳貴的管事偷奸耍滑,摻沙子減原料,到時候驗方要是不嚴,壞的是朝廷的名聲。”
老朱拿起硃筆,在紙上輕輕劃了道槓,語氣沉了些:“規矩定了,就別怕得罪人。
真查出摻假的,不管是哪家的管事,還是主家,該罰就罰,該收窯場就收窯場,殺幾個人,才有人敢把規矩放在眼裡。”
這話裡的狠勁,朱瑞璋卻鬆了口氣——他就怕老朱顧著老兄弟情分鬆口子才進宮來的,此刻見他態度堅決,反倒放了心
“有你這話就好辦了,財帛動人心,你是知道我的,那些人要是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我是不會留情的,
所以要你放權才行,到時候你也得擔著點。”
老朱瞥他一眼,嘴角勾了勾:“你倒會拿咱當靠山。”話裡帶著點調侃,
隨後道:“這件事,你全權處理,便宜行事。水泥這東西要是真能鋪遍大明的官道、修牢黃河的堤,你立的功,比天大”
朱瑞璋聽到前一句心裡安定不少,接著苦笑道:“功不功的倒無所謂,就是想著,這事兒一鋪開,我怕是更沒清閒日子過了……”
他話沒說完,就被老朱打斷:“你要是想清閒,當初就別把水泥這東西拿出來。”
雖是責備,語氣裡卻沒真的不滿。
老朱想起朱瑞璋肩膀上的壓力,心裡難免感慨:“咱知道你累,但這大明的根基,不是咱一個人能撐起來的。
標兒還小,也就你,既能跟武勳說上話,也能跟文官掰扯明白——這勞碌命,你還真躲不開。”
朱瑞璋聞言,沒再抱怨:“躲不開就不躲了。反正只要這水泥能讓百姓少走點泥路,河堤少塌幾次,我多忙點也值,走了。”
老朱應了聲“好”,
朱瑞璋起身時瞥見案上堆得老高的奏疏,
忍不住又多嘴:“哥,你也別總盯著奏疏,一會兒也喝碗粥墊墊。
真把自己熬垮了,我跟標兒可扛不動這江山。”
老朱沒反駁,只是擺了擺手讓他走,
待朱瑞璋的腳步聲遠去,暖閣裡又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