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朱瑞璋一行人終於到了溫州樂清縣,只不過並沒有進城,而是按照之前所說去了鄉下。
他倒不是信不過楊憲,只不過總有人會陽奉陰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嘛,
中央朝廷好好的政策,到了地方變味發黴的比比皆是。
雨絲斜斜地織著,將樂清縣外的田野籠在一片濛濛水霧裡,
朱瑞璋勒住馬韁,胯下的戰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泥濘裡碾出淺淺的坑。
冬天的毛毛雨真讓人無奈,他抬頭望了眼遠處黛色的山影,又低頭看了看腳邊的青苗,
隨後忽然笑道:“這雨下得好,墒情足,開春能有個好收成。”
王保保在一旁拱手道:“王爺心繫農桑,百姓之福。”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隨侍的石三,見這漢子腰桿挺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田埂,倒有幾分老兵的模樣。
“心繫有甚麼用?”朱瑞璋調轉馬頭,沿著田埂慢慢往前走,
“得讓他們真能把糧食收到自己糧囤裡才算數。”
他指著不遠處一片長勢稀疏的麥田,“你看那片地,土色發灰,明顯是肥力不足,
可旁邊那幾塊田卻黑黝黝的,這不是老天爺偏心,是人禍。”
石三湊近了些,低聲道:“王爺說得是。小人老家那邊也這樣,好地都在地主手裡,佃戶們只能種些薄田,還得交大半租子。”
他想起石家村分到土地的鄉親,眼眶微微發熱,攥緊了腰間的長刀。
朱瑞璋了一聲,目光掃過田壟。
本該是冬閒時節,田裡卻稀稀拉拉站著幾個農人,披著破爛的蓑衣,正佝僂著腰翻土。
雨這麼大,哪裡是翻土的時節?他皺了皺眉,翻身下馬,靴底踩進泥裡,瞬間陷下去半寸。
你們這是在做甚麼?怎麼這個時候翻土?他走上前,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
那幾個農人聞聲回頭,見他衣著華貴,身後跟著佩刀的護衛,以為是當官的,嚇得直往後縮。
其中一個老者拄著鋤頭,哆哆嗦嗦道:官...官爺,是東家催著翻地呢,說明年開春要種新作物,耽誤了時辰,就要加租子...
加租?朱瑞璋眼底泛起冷意,朝廷不是早下了文書,官紳一體納糧,對佃戶租子也有規定嗎?
老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即又黯淡下去:文書?啥文書?咱們只認趙老爺的話。
他說今年雨水多,地裡收成差,租子得再提兩成,不然就把地收回去...
朱瑞璋沉默了,他發現攤丁入畝的弊端了。
攤丁入畝核心是將歷代相沿的人頭稅攤入田賦徵收,廢除了人頭稅,使得賦稅徵收與土地佔有直接掛鉤。
但這一改革並未改變封建土地所有制,因此百姓當佃戶的現象依然普遍存在,這僅改變了賦稅徵收方式,並沒有觸及土地集中的問題。
地主、官僚仍然可以透過各種手段兼併土地,大量農民還是會因為失去土地,只能租種地主的土地,成為佃戶以維持生計。
土地私有制下的兼併現象是這個封建社會的常態,攤丁入畝是無法解決這一根本矛盾的。
對於沒有土地或土地不足的農民而言,租種地主土地、繳納地租是他們獲取生活資料的主要方式。
地主透過佔有土地收取地租,農民透過付出勞動獲得生存空間,
這種租佃關係是封建農業經濟中土地與勞動力結合的基本形式,攤丁入畝並不能動搖這一經濟結構。
攤丁入畝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了無地或少地農民的人頭稅負擔,
但它並不能實現“均田”或改變土地所有權分配。
因此,農民是否成為佃戶,關鍵取決於是否擁有土地,而非賦稅制度的變化。
改革前,丁銀是按人口徵收,無論是否擁有土地,佃戶都需繳納,這對無地或少地的佃戶是沉重負擔。
攤丁入畝後,丁銀攤入田賦,由土地所有者承擔,佃戶不再直接繳納人頭稅,
短期內是減輕了這部分壓力,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生存條件,但這只是短期。
地主雖然需要承擔更多賦稅,但可以透過提高地租將稅負轉嫁給佃戶。
可以預見,就算這一政策施行完畢,很多地區就會出現“地租隨賦增”的現象,
地主以“賦稅加重”為由抬高租額,使得佃戶實際負擔不但不會顯著下降,甚至會變相增加。
說白了就是攤丁入畝並沒有觸及土地兼併的根源,
佃戶仍缺乏土地所有權,依賴租佃關係生存的基本格局未變。
在封建土地制度下,地租剝削始終是佃戶的主要負擔,改革僅是在賦稅層面緩解了壓力,不能能從根本上改變佃戶受剝削的地位。
但也必須要攤丁入畝,這是促進公平,看來這是要逼他進行土地改革啊,
但現在不行,這事兒急不來。
就在他思考時,
石三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獨眼裡噴著怒火:這群狗東西!竟敢違抗新政!
他往前衝了兩步,卻被朱瑞璋抬手攔住。
別急。朱瑞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遠處一道木柵欄上。
那柵欄圈出好大一片土地,裡面的田壟整整齊齊,蓋著新搭的草棚,
顯然是精心照料的模樣,與外面這些貧瘠的土地判若兩個世界。
那是趙家的地?他問老者。
老者點點頭,喉結動了動:是啊,趙老爺說那是試驗田,要種不知道甚麼作物,讓專人看著,
咱這些佃戶的地,就只能在邊上...
話沒說完,柵欄裡忽然衝出幾個手持棍棒的漢子,
為首的是個穿著錦緞馬褂的胖子,腰間掛著玉佩,在雨裡閃著油光。
哪來的野狗,敢在這兒聒噪?胖子叉著腰,三角眼在朱瑞璋一行人身上掃來掃去,
知道這是誰的地嗎?樂清縣趙老爺的!耽誤了我家老爺的大事,把你們皮扒了餵狗!
石三剛要發作,卻見朱瑞璋朝他使了個眼色。
朱瑞璋緩步走到胖子面前,聲音平靜:朝廷新政,對佃戶租子有嚴格規定,你家老爺不知道?
胖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笑得肥肉亂顫:新政?啥新政有我家老爺的話管用?告訴你,在這樂清縣,趙府的話就是王法!
他忽然伸手去推朱瑞璋,識相的趕緊滾,不然讓你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朱瑞璋衣襟時,王保保的刀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寒光映著胖子煞白的臉,他腿一軟,跪在泥裡,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跑得無影無蹤。
你...你們是甚麼人?他抖得像篩糠,
我家老爺可是...可是和縣丞稱兄道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