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村的村民聽說有糧食,都從屋裡走了出來,但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直到看見白花花的米,才露出些活人的氣息。
石三站在一旁,看著朱瑞璋指揮護衛分糧,獨眼裡滿是複雜。
那老者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三兒,這位...怕是位大官吧?
石三沒說話,只是走到朱瑞璋面前,一聲跪下,
磕了個響頭: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貴人,您要是想拿我治罪,我絕無二話,只求您能救救村裡的人。
“劫道的時候殺過人嗎?”
朱瑞璋盯著他的眼睛,只要對方有絲毫躲閃,哪怕事出有因,他也要斬了他。
“沒有,絕對沒有!”石三眼神不躲不避,都沒有多大的波瀾,
“小人等只是收取一些錢財養家餬口,並不害命。”
朱瑞璋看到他的眼神,知道他沒撒謊,這才叫起他來,
我說過,只要你們說的是實話,今日之事就不追究,至於縣裡的蛀蟲,我自會處置。
他看著石三,你既是行伍出身,身手也不錯,又護著村民,倒是個可用之才,可願隨我做事?
石三愣住了,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
你若願意,就跟著我,我保你們村裡人都能過上安穩日子。
石三看著朱瑞璋,見他眼神不似作偽,
忽然又磕了個頭:小人願效犬馬之勞!貴人若真能讓我全村老少活下去,石三這條命,就賣給您了!
朱瑞璋笑了笑:“來人,拿本王令牌,通知錦衣衛,將這家抬租子的地主給本王剮了,
牽扯到的人,無論是誰,一併問罪,留下一些土地,夠養活他們的家人就行,
其餘的分給沒地少地的農戶,家產抄了”
一個護衛領命而去。
得抓緊趕路了。他對王保保道,溫州那邊,怕是也有不少事等著我們。
王保保點頭,又看了眼正在給村民分糧的石三,低聲道:這小子倒是條漢子,只是...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朱瑞璋翻身上馬,若連這點胸襟都沒有,還談甚麼推行新政?
馬蹄聲再次響起,踏過凹凸的路面,往溫州方向而去。
……
溫州府衙內,楊憲正在整理著一些公文,
新政的事忙得他焦頭爛額,劉伯溫那個老東西就知道成天跟在太子身邊,
美其名曰教導太子,實際上就是不想得罪那些仕紳。
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全是得罪人的活,
如今浙江打下了一些基本盤,今年趁著年關,他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明年任務更艱鉅。
就在這時,一個僕從急吼吼的跑了進來,楊憲立馬就皺起了眉頭,
不等他開口,僕從就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老爺,不好了,老家來人,說…說…說…”
“說甚麼?”楊憲一拍桌子,“跟在我身邊那麼久了,還吞吞吐吐的,成何體統?”
那僕從穩定了一下情緒才開口:“來人說…說咱們家祖墳讓人給掘了,屍骨都揚了”,
“甚麼?”
楊憲一口氣沒上來,直接癱坐在椅子上,面色潮紅,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掐進扶手的雕花裡。
僕從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只聽見自家老爺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像是要把這滿室的書卷氣都撕得粉碎。
掘了...掘了...揚了…楊憲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目光呆滯。
眼前浮現出老家祖墳那片鬱鬱蔥蔥的樹林。
他自幼喪父,是寡母靠著替人縫補漿洗,才勉強讓他讀了書。
記得年他第一次完整的背完三百千,母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他去祖墳前焚香告慰,說他們家出了文曲星,
那時母親撫摸著墓碑上的字,眼淚掉在石板上,說列祖列宗終於顯靈了。
如今,那些人竟連死人都不肯放過。
的一聲,楊憲猛地噴出一口血來,濺在案頭的公文上,攤開一片刺目的紅。
僕從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門外挪:老爺,小的這就去請大夫...
站住!
楊憲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眼神裡的驚怒漸漸沉澱成一片冰湖,
去請甚麼大夫?該請的是劊子手!
僕從僵在原地,渾身篩糠似的抖。
他跟著楊憲多年,從未見過自家老爺這般模樣,老爺平日裡雖嚴苛,卻總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自持,
可此刻,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殺意,比溫州府牢裡的死囚還要駭人。
秦墨呢?讓他立刻來見我。楊憲扶著桌沿站起身,脊樑挺得筆直,
方才的頹態一掃而空,只剩下淬了毒般的冷靜。
秦墨是他最得力的幕僚,也是當初一同從應天府跟著來浙江的老人。
不多時,一個身著青布長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快步走進來,
見桌上的血跡和楊憲蒼白的臉色,眉頭猛地一蹙:大人,您這是...
我老家來人了,說我家祖墳讓人掘了,先祖屍骨都被揚了。
楊憲說得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的雨打芭蕉,可捏緊的拳頭暴露了他的震怒,是那些雜碎乾的,錯不了。
秦墨瞳孔驟縮,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自推行新政以來,浙江計程車紳豪強就沒消停過,明裡暗裡的阻撓從未斷過,
但那些說白了都是小打小鬧,翻不起浪花,也有迴轉的餘地。
可掘人祖墳,這已經是撕破臉皮的絕殺,已經是不死不休了。
大人打算如何處置?秦墨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這種事別說是楊憲這種驕傲的人了,就算是普通百姓也要血濺三尺。
楊憲咬牙切齒,指尖在案几上叩出沉悶的聲響,一字一頓: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
還有,讓錦衣衛的人動起來,我要知道最近三個月,所有跟咱們叫板的家族都有哪些異動。
秦墨應聲,
又遲疑道,只是...眼下年關將近,各縣都在催繳新稅,若是此刻動了錦衣衛,怕是會...
怕甚麼?楊憲冷笑一聲,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髮絲亂舞,
他們既然敢動我家的祖墳,就該想到我楊憲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新政要推,仇也要報,兩不誤。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告訴底下人,誰要是敢在這事上敷衍塞責,或是走漏了風聲,本官讓他全家下去陪我楊家的列祖列宗!
秦墨心中一凜,躬身領命而去。
府衙內很快忙碌起來,穿黑衣的錦衣衛像影子般消失在街巷裡,
楊憲的心腹則快馬加鞭趕往他的老家——山西陽曲。
楊憲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重新拿起那份被血染紅的公文。
上面是各縣報上來的新政推行進度,每個地方都很不錯,可底下依舊有幾處用硃筆圈出的硬骨頭,
比如溫州永嘉縣的徐家,樂清縣的趙氏,
這些人雖然不是世代簪纓的大族,但在當地勢力不小,硬是用各種理由拖著不肯按新制繳納糧稅。
但這些人還沒那個膽子掘他家祖墳,背後肯定有人。
徐家...趙家...楊憲用指甲在紙上狠狠划著這兩個姓氏,眼底泛起血絲,
你們以為掘了我家的祖墳,就能逼我收手?太天真了,就算是被當了棋子,你們也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