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御花園,王保保見朱瑞璋還是悶悶不樂,
低聲道:王爺,陛下也是好意,
你想想,王妃懷著身孕,您這趟遠門,陛下若不派人照應,才是真的不放心。
朱瑞璋嘆了口氣:我知道,就是心裡彆扭。
他抬頭看了看宮牆,紅牆黃瓦在晨光裡透著肅穆,這皇家的日子,真是半點不由人。
王保保沒接話,他是從戰火裡爬出來的人,見慣了生死榮辱,
老朱家這點牽絆,在他看來已是難得的溫情。
兩人出了宮門,張威早已帶著衛隊候在宮外,見朱瑞璋出來,忙牽過馬來。
朱瑞璋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宮牆深處,
他低喝一聲,策馬揚鞭,王保保和衛隊緊隨其後,馬蹄聲踏碎了清晨的寧靜。
一路南下,京城的樓宇換成了田埂,冬小麥在地裡鋪成淺綠的毯子。
快馬加鞭,不過幾日就到了浙江地界。
入了境,朱瑞璋等人放緩了速度,
王保保驅馬來到朱瑞璋身邊:“王爺 我聽說這沈庻不太好相處,
奉行的是甚麼醫者當懸壺濟世,不事權貴。性子倔得很,怕是不好請”
“你怎麼知道?”朱瑞璋好奇的開口,
“這一路聽來的”王保保隨口解釋了一句。
朱瑞璋指尖摩挲著下巴:倔才好,說明有風骨。
東陽地處浙中,山清水秀,民風淳樸。
朱瑞璋一行人找了家客棧住下,剛歇腳就讓人去打聽沈庻的下落。
王爺,這沈先生倒是有名得很,去打聽的護衛回來稟報,
街上的藥鋪老闆說,沈先生常在城東的惠民堂坐診,只是性子古怪,若是看不順眼的人,給再多銀子也不看。
朱瑞璋點點頭:知道了。讓弟兄們好好休息,明兒個我們去惠民堂看看。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朱瑞璋換上一身青布長衫,看著像個遊學的書生,
王保保則扮成他的隨從,兩人往城東走去。
惠民堂不大,門口卻排著長隊,只是看上去大多是些婦人。
朱瑞璋和王保保兩個大男人站在隊尾,聽著前面的人閒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
沈郎中真是菩薩心腸啊,昨天張家媳婦難產,家裡都準備棺材了,
還是沈郎中帶人去了,硬生生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可不是嘛,我這月事不調,找了多少郎中都沒用,沈郎中兩副藥就好了。
朱瑞璋聽著,心裡越發有底。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才輪到他們。
進了堂內,只見一位身著灰色布衣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前,
濃眉大眼的,眼神清亮得很,此人正是沈庻。
沈庻抬眼打量了朱瑞璋一下,見他氣度不凡,不像尋常百姓,卻也沒多問,
只是淡淡道:哪裡不適?
朱瑞璋拱手道:在下並非來看病,是特來拜訪沈先生。
沈庻放下筆,眉頭微蹙:我只看病,不會客。
先生,朱瑞璋語氣誠懇,
直入主題,他也想看看這傢伙是不是真的不願為官:在下此次前來,是想請先生移步京城
沈庻聞言,臉色沉了下來,猜到了幾分朱瑞璋的身份,怕是皇家之人。
我沈庻一生行醫,只看病情,不問身份,皇家也好,百姓也罷,在我眼裡都是病人。
若皇家之人有疾,可來此尋我,若要我入仕,恕我不能從命。
沈庻倒也不是一開始就不想為官,不然就不會有“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想法
只是生活於元末,社會經歷戰亂與政權更迭,官場環境複雜多變。
動盪時期的仕途風險較高,且可能面臨政治立場的抉擇,
所以就專注於相對穩定的醫學領域,既能規避風險,又能持續發揮自身價值,
對此朱瑞璋早有準備,他不急不躁道:先生誤會了,在下並非要先生入仕,只是想請先生去京城,
一是為家妻診治,她懷有身孕,在下憂心忡忡;
二來嘛 就是在下想建造一所醫學院,醫學院涵蓋了很多方面的醫學學科,
想請先生主持醫學院女科,培養更多女醫,造福天下婦人。
沈庻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點。
他抬眼看向朱瑞璋,眼神裡的警惕淡了些,多了幾分探究:醫學院?培養女醫?你是誰?
他可不是傻子,能有這個能耐的,怎麼可能是普通人。
“本王叫朱瑞璋,是當今陛下的親弟弟。” 朱瑞璋直接坦白身份,給對方吃了一劑定心丸,
沈庻瞳孔猛縮,起身就要行禮,卻被朱瑞璋摁住,二人不再說話。
堂外的風捲著藥香飄進來,混著排隊婦人低低的絮語。
沈庻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案几,想起前幾日那個難產的張家媳婦,
他夜裡去時看到渾身是血,婆家已經在村口伐木頭做棺材,
是他帶著兩個藥童守了整整一夜,換了七副藥,才把人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可更多地方的婦人呢?偏遠鄉野連個正經郎中都沒有,更別說女子避諱男醫,多少病痛就這麼熬著,熬成了死症。
先生行醫這些年,該見過不少婦人求醫無門吧?朱瑞璋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進沈庻心裡,
尋常郎中多不屑於看女科,覺得是小事,可對婦人來說,經帶胎產哪一樣不是生死關?
若能有足夠多的女醫,她們就不必再為避諱忍著疼,
不必讓丈夫隔著簾子轉述病情,這難道不是濟世麼?
沈庻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母親,當年就是生弟弟時難產,請來的老郎中連門都沒進,只聽婆子描述就開了藥,最後血崩沒救回來。
那時他才十幾歲,攥著母親漸漸冷下去的手,心裡就憋著股勁,
可他一個男人,能看多少?能走到多少人家的內院?
這醫學院...沈庻終於開口,
聲音有些乾澀,誰來出錢?誰來管?難不成要讓那些穿官服外行來指手畫腳?若是真這樣外行指導內行,我不去也罷
銀子國庫出,地本王找,朱瑞璋說得乾脆,
先生只管用你的法子教徒弟、定章程,朝廷的人一概不插手,連我都不沾邊。
你要是信不過,咱們可以立字據,寫明醫學院歸醫者自治,由皇家直接負責。
王保保在旁邊聽著,悄悄抬眼打量沈庻。
見他濃眉擰著,卻不是剛才拒人千里的模樣,反倒像在盤算甚麼,便知道王爺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沈庻忽然站起身,走到藥櫃前,伸手抽出最上層的一個抽屜。
裡面沒有藥材,只有幾本泛黃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女科雜記。
他翻開一本,裡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病案,有眉批,有藥方,甚至還有幾幅簡陋的穴點陣圖。
這些年我走南闖北,記下的女科病案有二百多例,他把冊子往案上一放,紙頁嘩啦作響,
有些治法,我知道不對,可沒人能討教;有些藥材,我知道能用,可沒處驗證。
若是真有個地方,能把這些琢磨透了,再教給姑娘們...
他頓了頓,猛地抬頭看向朱瑞璋,眼神亮得驚人:王爺,王妃那邊,我可以去看。
但醜話說在前頭,若是我瞧著不對症,或是你們想拿她當幌子轄制我,我即刻就走,誰也攔不住。
朱瑞璋心裡一鬆,臉上卻依舊誠懇:先生放心,家妻的身子是真的要緊,醫學院更是真心想建。
你若肯去,便是天下婦人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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