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緊繃的肩背稍緩,卻仍未收刀,只是揚聲道:讓他們過來。
黑影轉瞬即至,藉著朦朧月色能看清是三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
為首那人翻身下馬時動作利落,膝蓋剛觸地就揚聲道:卑職錦衣衛指揮僉事蔣瓛,奉陛下密令,特來向秦王殿下稟報軍情。
朱瑞璋示意張威上前查驗腰牌,自己則穩坐石頭上,目光如炬盯著蔣瓛:陛下有何旨意?
蔣瓛從懷中掏出個信封,雙手舉過頭頂:陛下讓卑職告訴殿下,不必那麼趕,
陛下已經傳旨朱文正將軍北上領五萬大軍馳援,陛下令殿下不必急於求成,
待二路大軍匯合再行解救,錦衣衛會想辦法通知徐將軍,殺馬充飢
張威驗過腰牌,將密函呈給朱瑞璋。
他單手接過,沒有火漆,想來是太急了,不過就蔣瓛還沒那個膽子偷看,
就著月光快速瀏覽,是老朱的筆跡,密函上的內容和,蔣瓛說的差不多
徐達那邊有新訊息嗎?朱瑞璋將密函揉成一團攥在手心,指節泛白。
蔣瓛低頭道:回殿下,卑職來時收到一封鴿信,是徐將軍親衛逃到開平衛用錦衣衛信鴿傳回來的,
信上說徐將軍左膀箭傷發炎,已有高熱跡象,北伐軍糧草僅剩不足三日,昨夜試圖突圍未果,折損了三百將士......
話音未落,張威已忍不住罵出聲:這群狗孃養的!
朱瑞璋抬頭望向北方,雲層壓得更低,山風捲著草木腥氣撲面而來,像是野狼谷方向傳來的血腥。
文正的大軍短時間到不了,等到了再馳援野狼谷黃花菜都餿了。
他語速極快,目光掃過身後的親軍衛,徐達等不了那麼久。
蔣瓛忙道:陛下有旨,殿下可先與宣府守將匯合,待朱文正將軍......
不必等了。朱瑞璋打斷他,將那團密函擲於地上,
告訴陛下,一切有我,我們能等,徐達那傢伙等不了,
他對著張威沉聲下令:讓弟兄們把備用馬的鞍具再緊一緊,休息兩刻鐘後繼續趕路。
告訴所有人,今晚不睡了,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野狼谷外圍。
張威愣了愣:王爺,山路夜行太險......
朱瑞璋冷笑一聲,佩刀在月光下劃出冷冽弧線,
徐達和幾萬弟兄在谷裡等著被元軍啃呢,咱們在這兒談險?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得很遠:告訴弟兄們,想活著回家見婆娘孩子的,就把馬跑飛起來——今晚誰要是掉了隊,就別指望老子回頭撈他!
五千騎兵再次動了,馬蹄踏碎山間的寂靜,玄色披風在夜色中連成流動的墨色,朝著更黑的北方疾馳。
蔣瓛望著他們消失在山道拐角的背影,忙翻身上馬,朝著相反方向疾馳——他得趕在天亮前把朱瑞璋的決定傳回京城。
山風越來越急,像是要掀起一場暴雨。
朱瑞璋伏在馬背上,耳畔只有風聲和馬蹄聲,懷裡那枚給朱棣準備的小虎玉佩硌著胸口,冰涼的觸感讓他腦子更清醒。
他想起蘭寧兒描肚兜時的側臉,想起老朱砸在地圖上的拳頭,想起小朱棣缺牙的笑臉。
這些人,這些事,就是他必須往前衝的理由。
張遼能八百破十萬,他朱瑞璋五千未必不能破十萬,誰還不是兩個肩膀扛著一個腦袋
……
野狼谷的風裹挾著沙礫,打在徐達的甲冑上噼啪作響。
他靠在一塊被燻得發黑的岩石後,左胳膊上的箭傷又開始滲血,浸透了層層包紮的麻布。
幾天前他還在嘲笑王保保的殘兵像喪家之犬,此刻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谷口的狼煙
那是他約定好的求援訊號,可直到夕陽一次次的把山尖染成血紅色,也沒等來半個援軍的影子。
“將軍,糧袋見底了。”親兵捧著個空蕩蕩的牛皮袋,聲音發顫,
“最後這點炒麵,剛夠弟兄們分一口。”
徐達閉了閉眼,喉結滾動著嚥下口唾沫。
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的咳嗽聲,那是傷兵們在寒風裡凍得直哆嗦,
幾萬精銳被王保保的兩萬騎兵加幾萬老弱病殘和新兵堵在這絕地,他這張老臉算是丟盡了。
“戰馬呢?”當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多痛只有他自己知道,
戰馬就是他們的第二條命,若非萬不得已,他是絕對不會同意宰殺戰馬的
“將軍,咱們的戰馬已經不足六百匹了,弟兄們都餓得沒力氣了”,親兵無奈的回答
“再派兩個人出去,”他啞著嗓子道,“告訴他們,無論如何,就算拿命去填,也要把野狼谷的佈防圖送出去。”
親兵剛要應聲,忽然有人指著谷口方向驚呼:“將軍!你看!”
徐達猛地抬頭,只見夕陽的餘暉裡,一抹玄色正沿著陡峭的山脊線蠕動。
不是北元的灰衣,那是……大明親軍衛的甲色?
他揉了揉眼睛,那抹玄色越來越近,隱約彷彿能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還有……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徐達!你個老東西他孃的還活著沒?!”
這破鑼嗓子,除了朱瑞璋那混小子還有誰?徐達又氣又笑,掙扎著要站起來,卻被親兵按住。
“將軍您別動!”
“動個屁!”徐達一把推開他,顧不上胳膊上的劇痛,
朝著谷口方向扯著嗓子喊,“朱重九!你丫要是敢晚來一步,老子就只能在下面偷偷喝你藏的那罈好酒了!”
山脊上的玄色洪流突然加速,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引線。
朱瑞璋騎著白馬衝在最前面,手裡的虎頭弓直指天空,箭羽破空的銳響撕開暮色。
“親軍衛!隨本王殺——!”
五千輕騎如同一道黑色閃電,順著幾乎垂直的山坡衝了下來。
馬蹄捲起的碎石滾得噼裡啪啦,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無數只展開翅膀的烏鴉,帶著要把這片山谷掀翻的氣勢。
王保保在中軍帳里正擦拭著他的彎刀,忽聞帳外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他猛地抬頭,只見親衛跌跌撞撞衝進來:“將軍!不好了!明軍!是明軍的騎兵!他們從後山繞過來了!”
“不可能!”王保保豁然起身,彎刀出鞘帶起一陣寒光,
“後山那道懸崖,就算是猴子也爬不上來!”
他衝出營帳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夕陽下,那些明兵正騎著馬從近乎直立的山壁上滑下來,有的連人帶馬滾在地上,沒死的爬起來抹把臉又提著刀往前衝。
為首那員紅袍將軍,手裡的長槊挑飛了兩個攔路計程車兵,白馬踏處,血濺三尺。
“是朱瑞璋!”有人認出了那杆標誌性的“秦”字大旗,“是大明秦王!”
王保保瞳孔驟縮。
他怎麼可能沒聽過這名字,這是朱重八最疼的弟弟,
當年一戰成名,後來的每一戰都是魔鬼般的存在,據說打起仗來不要命。
可他怎麼敢……怎麼敢帶著騎兵從野狼谷的天險衝下來?
“攔住他們!”他揮刀劈翻一個後退計程車兵,“給我攔住!誰後退,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