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杭州城的大街小巷裡,腳步聲碾過寂靜。
徐司馬勒馬站在鹽運司副使府外,看著親兵撞開朱漆大門,
裡面傳來婦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喝:“你們是哪來的兵!知不知道我是誰?”
“奉欽差令,拿鹽運司副使張謙及其家眷。” 親兵的聲音冷硬如鐵,
鎖鏈拖地的聲音驚得院角的狗狂吠不止,徐司馬望著二樓視窗閃過的黑影,抬手示意:“留活口。”
箭矢破空的輕響後,黑影慘叫著墜下樓,摔在青石地上,
徐司馬低頭看了眼那人一眼,應該是張謙的心腹。
“搜仔細了,賬冊、書信,片紙不留!” 他調轉馬頭,往錢塘知縣府去。
街對面的屋簷下,幾個錦衣衛正押著個穿夜行衣的人,見他過來,
低聲道:“徐指揮,這人想翻牆報信,懷裡搜出的是各府死士的聯絡圖。”
徐司馬接過圖,藉著燈籠的光掃了眼,圖上紅圈密密麻麻,竟連城外的漕運碼頭都標了記號。
他冷哼一聲,將圖揣進懷裡:“告訴楊大人,魚已入網,無一漏網。”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杭州城的雞才敢啼第一聲。
欽差行轅的正廳裡,火把已經撤了,晨光從窗欞擠進來,照見滿地狼藉,翻倒的酒罈、碎裂的玉杯,
還有被鐵鏈鎖成一串的“頭面人物”,個個面如死灰。
楊憲坐在門檻上,手裡把玩著蔡哲那枚撞碎了角的玉佩,
徐司馬走進來,將一疊賬冊扔在案上:“都齊了,家眷全在別院看管,
賬冊書信抄了三大車,夠送刑部審半年的。”
“半年?”楊憲抬眼,晨光落在他眼底,竟有幾分暖意,
“陛下要的是雷霆手段,尚方寶劍在手,這些人,本官有權處理了他們,”
他站起身,拍了拍徐司馬的肩:“說好的好酒,去取來!”
徐司馬笑了,侍衛轉身去取酒。
廊下的鐵馬還在響,只是晨光裡聽著,少了昨夜的凜冽,多了幾分塵埃落定的清朗
楊憲望著院外操練計程車兵,他們的盔甲上還沾著露水,動作卻比昨日更齊整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新政如刀,剖開的何止是杭州的膿瘡?天下的蛀蟲,都該在這刀下抖一抖了。
酒罈開封時,香氣漫過庭院,
徐司馬遞過酒碗,楊憲接過來,仰頭飲盡,酒液入喉,烈得像火,燒得人眼底發亮。
接下來就該處理這些人了,處理完他們,就可以推行新政,從杭州到江南地區再到全國
楊憲將空酒碗往案上一放,
“蔡哲這批人,何止是貪汙受賄,抵抗新政啊。” 他忽然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
“根據錦衣衛得到的情報,這兩年他們大肆圈地,強買強賣,
家裡人甚至是奴僕都狗仗人勢,隨意欺壓百姓,死在他們每家人手裡的人都不下一掌之數,
這些人一個都不能放過,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用殿下的話來說,既然他們享受了這份榮光,那就要為此承擔後果”,
他看向徐司馬繼續開口道:“徐指揮使該不會覺得本官太過殘忍了吧?”
徐司馬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在軍中多年,見慣了刀光劍影,卻聽不得這等草菅人命的齷齪,“殺了他們那都是給他們痛快的,要我說,就該找個地方將他們千刀萬剮”
楊憲搖了搖頭:“殺生不虐生,這些主犯不能等。”
楊憲看著大亮的天空,聲音斬釘截鐵,“今天審問,三日後午時三刻,府衙前的旗杆下,公開問斬。”
“公開?”徐司馬微怔,“這些人身後牽扯甚廣,這般做,京城怕是會有非議。”
“要的就是非議。” 楊憲走到廊下,晨光正爬過對面的照壁,照出壁上“正大光明”四個褪色的字,
“讓杭州百姓看看,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官紳,是怎麼趴在他們身上吸血的,
把能公開的內容抄錄百份,貼遍城門口、集市、碼頭,
讓他們知道,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不是要剝誰的皮,是要護誰的命。”
蔡哲被押上來時,倒還維持著幾分從二品大員的架子,只是囚服上沾著的塵土,掩不住眼底的驚惶,
“楊憲!你私設公堂,擅捕朝廷命官,就不怕吏部彈劾?就不怕言官參你專權?”
他梗著脖子,聲音嘶啞卻仍帶威脅。
楊憲坐在主位上,手裡翻著錦衣衛抄來的賬冊,頭也沒抬:“蔡大人,我大明之前的事兒本官就不說了,
說說我大明建國之後你做的事吧,你升任浙江行省參知政事以來,勾結鹽商,將官鹽以私價售往浙西,中飽私囊十餘萬兩;
強佔仁和鄉百畝良田,縱容家奴打死佃戶夫妻二人……”
一樁樁,一件件,從賬冊到人證口供,甚至連他小妾仗勢打死賣花女的細節都記得分明,
蔡哲的臉一點點白下去,到最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方才的囂張被冷汗衝得一乾二淨。
“這些,夠不夠讓你死十次?” 楊憲合上冊子,目光掃過廳內跪著的一串人,
“杭州府同知,你兒子在錢塘門外強搶民女,你為了壓下案子,買通仵作改了屍格;
錢塘知縣,你勾結糧商,將官倉陳米摻沙賣給百姓……”
每說一句,就有一人癱軟在地,到後來,竟有人哭著求饒,說願意獻出家產,只求留條性命。
“晚了。” 楊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你們魚肉百姓時,可曾想過留他們一條活路?還想聯合起來抵抗新政,有幾個腦袋?”
審案從清晨到日暮,沒動過一次刑,卻比動刑更讓人膽寒,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罪惡,像爛在地裡的屍首,被一一翻出來,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二日午時未到,府衙前的空地上已擠滿了百姓,
起初只是好奇圍觀,等兵卒將抄錄的罪狀貼滿周圍的牆,人群裡漸漸起了騷動。
“原來是他!我爹就是被蔡家的惡奴打斷了腿!”一個瘸腿的漢子指著佈告上的蔡哲名字,紅了眼眶。
“那個錢塘知縣!我娘去年就是吃了他的摻沙米,拉痢拉死的!”一個老婦人抱著孩子,哭得渾身發抖。
“還有鹽運司的張謙!我家世代曬鹽,被他強徵了鹽田,我哥去找他理論,再也沒回來……”
憤怒像野火,從人群裡燒起來,
等囚車押過時,爛菜葉、石子、泥塊雨點般砸過去,
罵聲、哭聲、控訴聲混在一起,震得旗杆上的幡旗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