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城籠罩在一片火熱中,
奉天殿外,青銅鶴嘴裡吐出嫋嫋香菸,繚繞在丹陛兩側的漢白玉欄杆間。
老朱身著明黃色龍袍,腰間玉帶緊束,立在御案前,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
他身後的鎏金屏風上,九條五爪金龍在雲海中若隱若現,與殿外熾熱的天色相映,更添幾分威嚴。
元雖亡國,事當記載,況史紀成敗,示勸懲,不可廢也。
老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迴盪在空曠的奉天殿內,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一旁的老樸立即展開一卷明黃色詔書,
聲音尖細卻清晰:詔中書左丞相韓國公李善長為監修,前起居注宋濂、漳州府通判王禕為總裁,
徵山林遺逸之士汪克寬、胡翰等十六人同為纂修,開局於天界寺。
這是老朱少有的下這麼正式的聖旨,可見他對這事兒還是很上心的,
編修上一個朝代的史書是每一個後來王朝都要做的事,這是一項複雜且艱鉅的任務
編修前朝史書是每一個後來王朝“正統性”的重要象徵。
繼任王朝透過梳理前朝興衰脈絡,
尤其是總結其滅亡的原因,讓本朝可藉此強調自身取代前朝的“天命所歸”,
從而鞏固民眾對新政權的認同,
所編修的史書會系統記載前朝的政治制度、經濟政策、民生舉措等,
讓本朝可從中汲取經驗、規避教訓,為自身政策的制定提供參考,減少治理的試錯成本,
同時吸納前朝遺留的文人學者參與修史,促進文化階層對新政權的歸附。
不過,因為修史過程往往由官方主導,官方修史難免帶有政治傾向,
為突出本朝的合法性,可能會刻意貶低前朝或歪曲部分歷史,
這種選擇性書寫若是被後世或民間察覺,可能削弱史書的公信力,甚至被質疑本朝心虛,反而損害統治的正當性。
修史過程中,參與的文人學者可能因學術觀點、派系立場產生分歧,甚至捲入政治鬥爭,反而干擾統治秩序,
不過對於明朝來說,是不存在心虛這個問題的,
“得國最正”這四個字的含金量不是一般的大
但是,不論怎麼說,總體而言,不論哪個古代王朝編修前朝史書的積極影響一般來說都是更為突出的,
修史的核心就是透過歷史敘事服務於現實統治,只不過,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
修史潛在的負面影響更多源於操作過程中的主觀偏差或資源分配問題,並不是修史本身的必然結果。
所以,多數王朝仍然將修前朝史書視為鞏固統治的重要手段。
李善長雙手捧著玉笏,上前一步:陛下聖明!臣定當不負重託,確保元史如實記載,以垂後世。
宋濂雖然已經年近六旬,但目光炯炯,
他與王禕對視一眼,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重任在肩的堅定,還有一絲無奈,
修史從來都是一個浩大的文化工程,需召集學者、整理史料、長期編纂,
可能佔用國家資源,若過度投入,可能影響民生或其他政務,
尤其在每個王朝初期國力有限時,易引發“勞民傷財”的批評。
不過,他還是上前半步,聲音沉穩:臣等定當遵陛下教誨,直述其事,毋溢美,毋隱惡。
老朱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元朝初年,皇帝和大臣們都還是很樸實敦厚的,
處理政務也簡明扼要,讓百姓休養生息,當時被稱為小康時代。
然而到了元朝末年,繼位的君主荒淫無道,有權勢的大臣專橫跋扈,於是天下陷入了土崩瓦解的境地,
你們要把這期間的善惡忠奸,分辨清楚,用來作為後世的借鑑和警戒。”
話音剛落,殿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雷,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在琉璃瓦上。
朱元璋望向窗外,沉聲說道:元順帝雖北遁,但其餘孽未除,修元史,不僅為記前朝事,
更要讓天下人知道,天命已盡歸我大明。
殿內眾人皆俯首稱是,
老朱目光落在李善長身上:“李愛卿,你久掌中樞,該知道修史不是隻靠筆墨的,
元廷北逃時捲走了多少檔冊?大都宮裡那場火又燒了多少實錄?你要調兵護著天界寺的修史館,
凡是民間有藏元時碑刻、家乘的,著地方官好好求購,記住,不許強取豪奪,
但若是有隱匿不交的,或敢偽造史料混淆視聽的,以欺君論處。”
李善長躬身:“臣遵旨!臣即刻便著人清點大都殘存典籍,再傳檄北方諸省,
凡曾在元廷任過史官、知制誥者,無論隱居何處,都要請到天界寺來。”
“不是請!” 老朱忽然提高了聲音,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殿角銅燈映照下泛著冷光,
“是徵!若敢抗旨,便綁來,咱不殺讀書人,但耽誤了修史,咱有一百種法子讓他們知道,甚麼叫‘天命難違’。”
宋濂的指尖微微一顫,他想起去年在應天城外見過的幾個元遺老,寧可扛著鋤頭種地,也不肯接朝廷的薦書。
這些人未必就是真的忠於元室,只是怕新朝的筆桿子太硬,寫出來的史未必是他們心中的“信史”,
可陛下這話,是連他們猶豫的餘地都不給了。
王禕悄悄側過臉,正對上宋濂的目光,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層憂慮,
強徵而來的學者,心裡憋著氣,筆下能寫出幾分真?可這話誰也不敢說。
御案前那道明黃身影,連當年與陳友諒鄱陽湖死戰都沒皺過眉頭,
此刻盯著階下的眼神,分明是在說:誰擋路,誰就得死。
“宋濂。”老朱忽然點了他的名。
“臣在!”宋濂上前一步,,
“天下未定時你曾修過《起居注》,想來也該懂得史筆的分量。”
老朱的語氣緩了些,卻更讓人頭皮發緊:“元世祖忽必烈,滅宋時殺了多少人?
元順帝逃亡前,又縱容擴廓帖木兒在河南殺了多少百姓?這些要寫。
但元初治河、通漕運,讓江南桑麻復盛的事,也得寫。”
他頓了頓,聲音裡添了幾分意味深長:“咱要的不是一部罵元朝的書,是一部讓百姓看了就知道,元朝怎麼從‘小康’跌進‘土崩’的書。
讓他們明白,不是咱要奪天下,是元朝自己把天下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