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揉碎的胭脂,緩緩浸染西天的雲彩。
涼亭四角的銅鈴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叮咚聲,
天邊最後一縷霞光悄然隱去,四周的景物開始模糊成灰藍色的剪影。
朱瑞璋二人依舊在交談,蘭寧兒喚來侍女在涼亭四周點上了燈籠,隨後又悄悄退了出去,
“上次你說要分封諸子…”,
“還說這事兒呢?”朱瑞璋話還沒說完就被老朱打斷了
“咱覺得讓他們去戍守邊疆,拱衛社稷沒甚麼不妥的”
“怎麼不說,我捱了三箭,差點兒就沒命了,咱為啥不說?”,
眼看老朱又要急眼,朱瑞璋趕緊安撫:“這次咱不吵架,我跟你算個賬,
算完之後你要是還想分封諸子,那我這王爺我也不當了,我就直接帶著寧兒回老家種地去,免得被後人戳脊梁骨”
接著朱瑞璋繼續說道:“你現在有七個兒子,除了標兒還有六個,
聽嫂子說,後宮又有幾個嬪妃懷了龍種,按照你現在的年紀,至少還有十幾個兒子吧?
咱們就算最後有二十個,那就有十九個藩王,按照你說的每個親王祿米五萬石
(老朱剛開始分封的時候,規定親王每年可得5萬石祿米,後來到洪武二十八年,老朱以子孫眾盛、天下軍民開支倍增為由,下令減少各王歲祿,將親王歲祿定為一萬石),
就需要九十五萬石糧食,這還只是十九個藩王,等標兒繼位後他的子嗣也要分封,
再加上這還只是藩王,沒有算郡王,鎮國將軍等,
按照這個繁衍速度,不出五十年,大明得財政就要垮了”
看著臉色越來越黑的老朱,朱瑞璋繼續開口:“而且每一次分封都要修建王府和一大筆錢糧和土地。
要的還是大明最好的土地,更何況他們還不用納稅。
要是這樣封下去,大明不出五代就無地可封了。
到時候,莫不是我朱家子孫還要去搶百姓的田地?
呵呵,幾代人以後,大明各地都是我朱家的宗室藩王,
好嘛,我朱家子孫是無憂無慮、榮華富貴了,可那些百姓們呢?他們才是我大明的根本啊,
哥,你是知道的,這些封王也不止是土地的事情,還有豢養軍隊、奴僕田地等,
如今國朝初建,大明還算強盛,這些還勉強可以支撐,但要是是有一天沒錢了怎麼辦?
難道我老朱家,就要吸盡天下百姓的血嗎?你可別忘了,當初你為甚麼要造反”
老朱臉色不斷變換,
糾結了好半晌才目光黯淡的道:“你的意思是,要是子子孫孫這麼封下去,大明遲早有一天要被耗空是嗎?”
朱瑞璋點點頭:“沒錯,現在咱們還活著,或許這一代的藩王們在咱們的教導下還能知道開國打江山的不容易,
但等過了幾代人,他們就會忘了根本,就會成了國家的蛀蟲了。”
“可是,咱也是一心想著為子孫後代打算,不想他們再過和咱們以前一樣的苦日子,沒想著禍害百姓”
老朱一臉的頹然和落寞。
老朱這話朱瑞璋是相信的,因早年親身經歷過百姓疾苦,老朱深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所以對皇子欺壓百姓的行為是零容忍,認為這會動搖統治根基
在朱樉就藩西安後,生活極度奢靡,為追求享樂強迫百姓進獻珍奇物品,
甚至役使大量民力修建奢華宮殿,加重地方負擔;
而且因為個人喜好虐待宮人、下人,一系列的行為在封地內引發了民怨。
老朱知道後多次嚴厲斥責,還在《御製紀非錄》中痛斥其“荒淫無度,虐害軍民”,
並用“商紂王暴虐亡國”為例警示他,甚至動過廢除其秦王爵位的念頭,
後因標子求情才暫時保留,但還是削減了朱樉的部分俸祿和護衛兵力,
朱樉去世後,老朱認為他“死有餘辜”,賜諡號“愍”,並在祭文中再次列舉他欺壓百姓的罪狀。
晉王朱棡早期也是性格殘暴驕縱,因為一些瑣事鞭就打百姓,
甚至縱容王府侍衛強佔民田、欺壓商戶,在太原封地內引發了百姓的不滿;
出行時更是排場浩大,沿途百姓需要承擔繁重的迎送勞役,大大的加重了百姓的生活負擔。
結果老朱直接將朱棡召至京城,當面嚴厲訓斥,甚至拔劍要砍了他,最後又被標子攔了下來,
之後直接命刑部尚書等官員前往太原,調查朱棡的不法行為,並強制要求他退還強佔的民田,賠償百姓損失,
同時削減王府違規配置的侍衛;
經過老朱的長期敲打和約束,持續不斷的對朱棡持續施加壓力,
使他後來行為有所收斂,不敢再公然欺壓百姓。
甚至直接把周王朱橚流放到雲南三年,可見老朱對欺壓百姓有多痛恨,
老朱真的是小時候窮怕了,苦怕了,現在好不容易坐了天下,當了皇帝,自然是不願子孫再像他小時候的時候那樣吃苦,
所以就想把自己的兒子都封為藩王,還制定了優待宗室的條件,甚至放入到祖訓中。
但時代的侷限性讓他忽略了很多問題,也太過相信他這些兒子們了
朱瑞璋語氣緩和了很多:“哥,你想讓他們守護大明江山的出發點是好的,
但你別忘了,人心是善變的,你就算立下再多的規矩來約束他們又怎麼樣,
人性難測,你能保證咱們百年之後不會有皇子恃權而驕,做出危害社稷、欺壓百姓之事嗎?
剛分封的時候確實有很多益處,能保證邊境安寧,但這都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咱們活著,能壓制他們,
但以後藩王勢力難免會與地方產生矛盾,可能對中央政權構成威脅。
權力迷人眼,楊憲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那你有甚麼想法?”老朱嘆了口氣,他不得不承認朱瑞璋的說法確實有道理,
“老歪!”朱瑞璋沒有回答他,對著外面喊了一聲,“去找王妃,讓她去我書房把案桌上那個捲起來的畫拿過來”,
李老歪應聲而去,他這才轉頭看向老朱:“等著,給你看個東西你就知道我的想法了”
沒一會兒,李老歪拿著卷畫走了過來,還又拿了一個更亮的燈籠,
朱瑞璋把畫鋪在地上,老朱也坐了過來,
看到畫的第一眼,他瞳孔猛縮,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