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建國有些尷尬，硬著頭皮老實交代，“就是前段時間下鄉到東河村的一戶人家，姓杜。”
漢子恍然大悟，“有印象有印象......好像是有這麼一家三口，對不？”
“沒錯沒錯！”
兩人就這麼聊了起來，黃彩英和苗靈薇在旁邊默默聽著，沒敢插嘴。
拖拉機來了之後，苗建國跟大家一起交錢，拉著老母親和女兒上車，拖拉機隆隆隆隆前進，苗靈薇一開始還覺得有意思，不到半個小時就受不了了，老是想站起來。
更可怕的是沿路塵土飛揚，她好好的一個青春少女硬是變成灰頭土臉的村姑。
塵沙還迷眼睛，看風景啥的都甭想了，得拿袖子遮臉。
好不容易下車，沒等她鬆一口氣，前面蜿蜒曲折的鄉道差點沒讓她撅過去。
更離譜的是路坑坑窪窪，有乾涸的泥坑還有腳踏車滾過的凸起。
布鞋踩在上面一不小心就會崴腳。
她要幫忙拿東西，還得護著老太太，在深秋的涼爽天氣裡，硬是把自己整出一身臭汗，汗水順著頭髮上和臉上的塵土落下，再用沾滿塵土的袖子擦一把，小臉花了！
她自己沒感覺，倒是老太太發現了，趕緊停下來幫她收拾。
祖孫倆在路邊大喘氣，看著沒有盡頭的羊腸小道，有些絕望。
苗建國也覺得難受，但他沒吭聲，咬牙堅持。
幸虧同行的漢子搭了把手，時不時給他們加油打氣，總算趕在午後抵達東河村。
苗靈薇猛不丁瞅見一個光屁股小孩從屋裡跑出來，驚得大叫一聲。
漢子不好意思撓頭解釋，“村子窮，家裡孩子多的，衣服不夠用，小孩一般不給穿褲子，拉了尿了弄髒了還得洗，洗多了容易壞。”
苗靈薇莫名心酸，還有些害怕，緊緊攬著黃彩英的手。
漢子把他們帶到大隊，說了下情況。
村支書得知他們的來意後，例行公事檢查，確認沒問題後，親自帶著他們去杜家落腳點。
沿途的村路並不好走，一會兒下坡一會兒上坡，路上凸起的石頭硌腳，一不小心還會踩中牛糞，一個勁兒低頭看路也不行，因為道路兩旁瘋長的竹子會掃頭。
本就狼狽的苗靈薇在踩中牛糞後，腦子徹底凌亂了。
村支書一瞅就知道眼前這一家子都是城裡來的。
“咱村子比較偏僻，靠種地為生，村子地比較少，得開荒，上面領導也知道這個情況，給村裡的養殖指標比較寬鬆，雞鴨牛養豬隨處可見，環境也比較髒，習慣就好。
他們剛來，我讓他們去開荒，抓緊種點白菜啥的，過年的時候也好有些收成，來年就得跟大家一起種糧食，交公糧。”
這幾個月讓他們自己安排也是額外照顧。
黃彩英明白箇中道理，連連感謝。
村支書卻嘆了口氣，“我看你們都是文化人，講道理，一會兒見了人好好勸勸，既然都下鄉了，就該接受現實，好好把日子過起來，一直鬧騰也不是個事。”
黃彩英心下一驚，還想追問，村支書卻不想多說。
在村支書的帶領下，一家三口終於到了杜家暫住的地方——一個破敗低矮的小院子。
村支書有些尷尬，解釋道：“村裡條件有限，原本還有一些好點的房子，都住滿了知青，他們一家來得晚，又是一家三口，不好安排，只能暫時住這裡，別看房子破敗，我們已經幫忙修補過了，裡頭是好的，不會漏雨。”
苗靈薇臉色又白了幾分。
黃彩英焦急忙慌走進院子，喊了一聲，“雪薇！”
沒一會兒，形銷骨立的苗雪薇披頭散髮地出現在門邊，一臉錯愕，“奶奶？二叔？”
“你咋回事？咋變成這樣了？”黃彩英瞪大眼睛快速上前，一碰苗雪薇的手，就被她手心的冰涼嚇一大跳。
苗雪薇“哇”的一聲，崩潰大哭，“奶奶，我不要留在這個鬼地方，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會改過自新，我會孝順你和爺爺，好好工作，任勞任怨，求你們帶我回家，嗚嗚嗚.......”
黃彩英瞬間紅了眼眶，無助地看向苗建國。
苗建國面色沉沉，追問道：“杜振凱和你婆婆呢？”
苗雪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不上話，村支書替她回答，“估計在開荒呢！你們等著，我去喊他們回來。”
村支書一走，黃彩英趕緊扶著苗雪薇起來，“別哭了！哭壞了眼睛這裡可沒大夫給你治，我就是不放心你，讓你二叔和靈薇一起過來給你送些東西。
是不是杜振凱對你不好？還是你婆婆欺負你？”
苗雪薇抽泣得厲害，說不出話。
劉美蓮和杜振凱一前一後進來，聞言，不滿開口，“我們可不敢欺負她，她不欺負我們就不錯了！她舅舅把她爸和我們家衛國拉下水，我們都沒遷怒她，她倒是先鬧起來了！
從到這裡開始，就一直躲在家裡等著我們母子伺候，天天從早哭到晚，活是一點都不幹，兩頓飯倒是頓頓不落，我們供個祖宗至少祖宗不會鬧么蛾子，她是一刻都不得消停。
可別說甚麼從城裡到鄉下心理落差大，誰還不是一樣？就她矯情！”
劉美蓮一頓輸出，愣是讓黃彩英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她臊紅了臉，看著壓根聽不進道理的苗雪薇，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苗建國默默聽著，招呼杜振凱過來幫忙，“給你們帶了一床過冬的被子，是老太太攢了一年的票打的棉被，被套用的是瑕疵棉布拼接，洗乾淨了，不影響使用。
還有一袋米，兩斤紅糖，你們留著慢慢吃，布料看著做些衣服，鞋子是老太太給雪薇買的。
第一趟過來，路途遠，也不知道你們缺甚麼，只能先帶這些東西。
城裡的情況你也知道，甚麼東西都緊張，買啥都不方便，說來說去，還是得靠自己，自立自強。”
杜振凱從家裡出事後，一直忍著沒有掉一滴眼淚，現在看到這些東西，不知怎的眼睛突然澀澀的，鼻子酸酸的，很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