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大驚，趕緊過去幫忙，“你們這是幹啥去？”
全都是行動不太利索的老人！
其中一個還算耳聰目明的老人激動地比劃道：“去齊高村，還有齊下村的！苦啊！真的太苦了，當年日子難過，我爹帶著我走了一天一夜到縣城，為了讓我有口飯吃，把我送給人家當童養媳，這一走就是三十年。
我三十五歲的時候回去一趟，也是走了一天一夜，灰頭土臉，就為了看我爹最後一眼，那次之後我就知道沒機會再回去了。
沒想到昨天村裡大喇叭突然通知班車能到齊高村了，還說開車師傅厲害，車都不會顛簸，老婆子也想試試，再去看一眼。”
活了七八十年，關於家鄉的記憶早就模糊，但那個吃不飽穿不暖的冬天，那條怎麼走都走不到盡頭的路，那雙磨得滿是破洞的鞋子，還有那隻緊握著她的粗糙大手了，殷殷叮囑的不捨話語，卻深深刻在她腦海裡，越來越清晰。
也許這是她這輩子最後看一眼那個讓自己魂牽夢繞的地方，將來閉眼也能沒了遺憾。
孟昭聽得心酸，連忙上手攙扶，“那您小心點，打算今天過去今天回？還是要在那邊住一宿？”
村裡有多餘的地方嗎？他們的班車不能停留太久。
老婆婆似乎沒這個顧慮，笑得開懷，露出沒有半顆牙齒的牙床，“隨便對付一宿就行，我們自己帶了乾糧和被子，村大隊應該有房間可以將就。”
她之前回去那次就是這麼湊合過來的。
孟昭見她那麼樂觀，心情也好了不少，默默聽這群老太太說話，知道她們幾乎都是差不多一個情況。
這一刻，苗雲薇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有了意義，她深吸一口氣，高聲喊道：“都坐穩手扶好，我們現在出發。”
車子抵達郭家鎮的時候，比往常提早了十幾分鍾。
好在準備坐車的人都提前到了，苗雲薇讓孟昭喊了五分鐘，確定沒人來了才繼續上路。
下一站就是齊邊村了。
幾個老太太看著熟悉的景象，情緒激動。
“沒錯沒錯，這條道幾十年都沒變。”
“還是有的，寬敞了不少！路也平了，不然這車開不了。”
“可不是！師傅開車真穩，我上回坐車去市裡，差點吐了。”
“上回啥時候？”
“十年前。”
.......
車裡的聲音嘈雜，空氣中全是歡喜和期待，苗雲薇默默聽著，嘴角下意識揚起。
剛到齊邊村的那個坡頂。
幾個婆婆立馬叫了起來。
“沒錯沒錯，就是這裡，小時候出去玩，跑得最遠的地方就是這地兒了，我爹說再往前走就回不了家了！”
“以前這坡可不是一般陡！從這裡走回去還有好幾裡地呢！”
就是這幾里地阻斷了她們回家的念想。
苗雲薇停了一會兒，孟昭喊了幾聲，兩個人費勁地扛著幾袋尿素袋上車，瞅見這群老太太也是驚訝得不行。
得知她們是去齊下村和齊高村的，頓時樂了，“咱們也是去齊下村的，回孃家一趟！家裡種了些菜和地瓜，後山摘了菇子山板栗還有柿子，給我孃家送一點。”
說著她還看向苗雲薇，“師傅，我去去就回，不多待，能不能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出來！”
年年秋收他們都會進山趕些山貨，山是野山，無主的，誰想去都可以，只要不耽誤幹活就行，他們家每年都能攢一波山貨，往年都是初二回孃家的時候送一些，靠著兩條腿，她就算想給孃家多帶一點都不成。
知道客車直通孃家村口，她就動了心思，今年提早送，多給一點，也能在孃家長臉。
車裡的人一聽，都羨慕壞了。
“都說偏遠山區窮，可靠山吃山，再怎麼都能吃飽，不像城裡，幹啥都要票，沒票甚麼都買不到！”孟昭發自肺腑吐槽。
婦人一臉驕傲，“可不是！我們村支書的兒子找了個城裡媳婦，戶口跟著遷過去，一家子都是工人，之前我可羨慕壞了，結果去年過年人家拖家帶口回來，看甚麼都想要，恨不得把村支書家裡搬空。
咱們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他們一家在城裡擠在屁丁點大的家屬院，住又住不開，吃東西還得精打細算，要啥沒啥，咱村裡窮歸窮，哪哪兒都不方便，但不缺地裡的出息也不缺山貨。
我們家自留地全種了地瓜，山裡還有野地瓜，無主的，誰都能挖，吃飽不是問題！”
這就是勞動人民的智慧，上面限定自留地大小，限定糧食數量，但野生的東西限定不了，又是偏遠山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家約定俗成，往山裡偷偷種些東西，心照不宣。
就算有人舉報也沒關係，不承認就行。
靠著鑽漏洞，家家戶戶都攢了不少吃食。
這可把沒見過世面，心性單純的孟昭羨慕壞了，躍躍欲試。
苗雲薇輕咳一聲，打斷他的思緒。
車子安安穩穩下陡坡，大家越發激動。
她不自覺加快速度，提早抵達齊高村。
一波老太太下車後，苗雲薇繼續開車前往齊下村，結果還沒到村口就看見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
昨天道路兩旁還有一個多高的野草，今天都被挖了，地上翻動的紅壤痕跡十分清晰。
眾人默默讓開一條道。
苗雲薇穩穩地把車停在終點站，齊下村村口。
最後一波乘客下車。
她也跟著熄火，和孟昭一起幫著乘客把東西弄下車。
村支書看到這麼多老人，趕緊上前詢問，得知他們是本村被送出去的女孩後，眼眶都紅了，招呼其他村民過來幫忙。
他則徑直走向苗雲薇，“師傅，昨天你說班車要開到我們村口，我立馬召集村民一起幹活，給大家算工分，就是想讓村子能通向外面，有更多的人能來到這裡，我們也能走出去。
這才一天，真有人回來了！好啊，好啊！”
說著，他眼淚落了下來。
苗雲薇越發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鄭重道：“書記放心，只要我還開這部車，風雨無阻，天天都會到這裡，除了休息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