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散盡。
平原上只餘一片死寂。
風不知何時停了，連靈根之樹投影灑落的霞光都變得柔和而安靜，彷彿怕驚擾了甚麼。
龍傲天持劍而立，身形在風中微微搖晃。
燃燒五行靈根本源的反噬如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他的經脈與神魂，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沒有倒下。
那雙眼睛依然明亮，死死盯著邪劍仙遁走的方向，直到空間裂縫徹底癒合，直到那怨毒的聲音完全消散。
“咳……”
一口暗紅色的血從嘴角溢位，順著下頜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濺開細碎的血花。
殞天劍依然握在手中，劍身上的龍紋已恢復平靜，七顆星辰寶石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
靈根之樹的加持正在緩緩退去，那股浩瀚的力量如潮水般消退。
但劍身依舊溫熱，彷彿還在為剛才那一戰而興奮。
龍傲天緩緩轉身。
動作很慢，每個關節都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艱難轉動。
他看向身後。
百丈外，顏如雪正扶著巖壁艱難站起。
她左肩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冰藍色的道袍被鮮血浸透，但那雙冰眸依然清澈，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再遠處，獨孤敗天拄著佈滿裂紋的古劍，單膝跪地，胸口劇烈起伏，嘴角不斷溢血。
辰南趴在地上，長刀斷成兩截，背上三道傷口皮肉翻卷，林澈正在給他止血。
嶽峙長老和周霖執事背靠背坐著，兩人氣息萎靡，清風子則癱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
但所有人都活著。
“還……好？”龍傲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顏如雪點頭，冰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獨孤敗天勉強站起，古劍歸鞘，動作依舊沉穩：“死不了。”
咬牙抬起頭，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咱們贏了……”
贏了。
這兩個字在寂靜的平原上顯得格外清晰。
是啊，贏了。
逼退了上古兇魔邪劍仙的一道殘魂分念，斬碎了他的護身魔盾，重創了他三成本源。
以初入大羅之身，硬撼大羅巔峰殘魂，不僅沒死，還逼得對方狼狽遁走。
這若傳出去，足以震動諸天萬界。
但此刻，龍傲天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沉重。
因為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邪劍仙的本體還在封印之中，今日重創的不過是一道分念。
待那上古兇魔真正破封之日，才是浩劫降臨之時。
而且，龍傲天低頭看向手中的殞天劍。
劍身上，多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這是剛才硬撼魔盾時留下的損傷。
極品魔器即便破碎，反震之力也足以傷到仙劍本源。
靈根之樹的加持能提升威能，卻無法彌補材質的差距。
這柄陪伴他多年的劍，需要一次真正的重鑄了。
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龍傲天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看向平原中央。
靈根之樹下，那顆拳頭大小、不斷變幻色彩的寶珠，依舊懸浮在那裡，散發著溫暖而柔和的光。
混沌之心。
本源珠之王。
此刻，它似乎感應到了龍傲天的注視，珠身輕輕一顫。
五色光華流轉的速度加快，最終定格在混沌之色。
然後緩緩地，彷彿有生命般，朝著龍傲天飄來。
珠身劃過空氣，留下一道淡淡的五彩軌跡，軌跡中隱約可見無數微小的符文在閃爍，那是本源法則的顯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顆珠子上。
珠子飄到龍傲天面前三尺處，停了下來。
它在空中緩緩旋轉，每旋轉一圈，散發出的氣息就柔和一分，彷彿在試探，在確認。
龍傲天靜靜看著它。
他能感覺到，珠子裡蘊含著難以想象的本源力量，那力量浩瀚如海，卻又純淨如初生。
更重要的是，珠子中傳來一絲微弱的意念波動。
那波動很模糊，很稚嫩，彷彿剛誕生的嬰兒，對外界充滿好奇，又帶著本能的親近。
它親近的，是龍傲天身上的五行氣息，是燃燒靈根後殘存的先天本源，是殞天劍中那一絲同源的材質。
靈根之樹灑落的霞光，此刻完全籠罩在珠子上，彷彿在鼓勵。
珠子又旋轉了幾圈。
然後，它緩緩下降，落入龍傲天攤開的左掌心。
觸感溫潤，如同美玉，卻又帶著生命般的暖意。
就在珠子接觸掌心的瞬間，一股浩瀚的意念洪流，湧入龍傲天神魂！
他彷彿看到了混沌初開，清濁分離，五行誕生。
看到了諸天萬界億萬靈根的演化，從最初的混沌靈根，分化出單靈根、雙靈根、三靈根……
看到了靈根與法則的關係，看到了天賦與努力的辯證，看到了根與心的奧秘。
“靈根非枷鎖，而是橋樑。”
“最強的靈根，是能包容、演化萬物的‘心’。”
這兩句話，如同烙印般刻入龍傲天的神魂深處。
他閉上眼，靜靜體會著這股洪流中的資訊。
混沌之心在掌心微微顫動，傳遞出親暱的意念，彷彿找到了歸宿的孩子。
它選擇了龍傲天。
選擇這個身具五行靈根、燃燒本源與上古兇魔死戰、得到靈根之樹認可的人，作為暫時的持有者。
是的，暫時。
珠子傳遞的意念很清晰：它不屬於任何人，它只屬於大道。此刻選擇龍傲天，是因為他與大道最契合，是最適合承載它的人。
待龍傲天參悟完畢，它自會離去，回歸靈根之樹，等待下一個有緣人。
但即便如此，這份機緣，也足以讓任何大羅修士瘋狂。
龍傲天睜開眼。
眸中五色光華流轉，最終歸於平靜。
他將混沌之心握緊，珠子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胸口的五行鎮天塔印記之中，被收入塔內最深處溫養。
塔身微微震動，傳出歡愉的嗡鳴。
這件本命法寶，也在渴望混沌之心的滋養。
做完這一切，龍傲天終於鬆了口氣。
但下一秒整個秘境，開始震動。
靈根之樹投影的光芒急速黯淡，七彩霞光如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
天空中的混沌光團開始扭曲，化作無數流光散落。
大地龜裂，山川崩塌，河流倒卷。
秘境，要毀滅了。
混沌之心被取走，靈根之樹完成了使命，這片由它力量維持的空間，即將歸於虛無。
“走！”
龍傲天厲喝，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顏如雪等人也反應過來，強撐著傷勢聚攏過來。
但就在這時，數道破空聲從不同方向傳來！
是那些之前退走的勢力！
青雲劍尊帶著八名弟子去而復返，滄浪古劍劃開空間裂縫，目光死死盯著龍傲天胸口。
巖甲地龍等古獸也從地下鑽出，眼中閃過貪婪。
更遠處，那三支零散隊伍中殘存的幾名太乙後期修士，也咬牙衝了回來。
混沌之心他們不敢想，但靈根之樹下，還有數十顆普通本源珠！
此刻秘境崩塌，正是搶奪的時機！
“搶！”
一名太乙後期老者怒吼，化作流光撲向離他最近的一顆水藍色本源珠。
“滾開！”另一名壯漢揮舞巨斧，斬向老者。
“動手！”青雲劍尊眼神一冷，古劍出鞘，斬向那名壯漢！
既然龍傲天得到了混沌之心，那其他本源珠，他玄天劍宗至少要拿三成！
亂戰，瞬間爆發！
龍傲天冷冷看著這一切，沒有插手。
他右手握緊殞天劍，左手結印，五行仙元艱難運轉，在身前撕開一道空間裂縫。
“我們走。”龍傲天看向同伴。
顏如雪點頭，冰凰虛影再度浮現，雖然黯淡，卻依舊能支撐飛行。
獨孤敗天古劍歸鞘，默默走到裂縫前。
就在眾人即將踏入裂縫時。
“龍道友！”
青雲劍尊的聲音突然傳來。
龍傲天回頭。
只見青雲劍尊一劍逼退搶奪本源珠的壯漢，身形閃爍，來到十丈外。
他目光復雜地看著龍傲天，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三個字：
“小心些。”
頓了頓，又補充道：“邪劍仙……不會善罷甘休。今日之事，必會傳遍諸天。你，已成眾矢之的。”
龍傲天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多謝提醒。”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踏入裂縫。
顏如雪等人緊隨其後。
裂縫緩緩閉合。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崩塌的秘境，是搶奪本源珠的混亂，是青雲劍尊複雜的眼神，以及靈根之樹投影徹底消散前，灑落的那一縷七彩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