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外的長龍,蜿蜒如蟻。
自那日天道賜福的異象傳開後,飄渺山腳下便成了流雲域最熱鬧的去處。
每日天未亮,山道入口便擠滿了人。
三個月,人潮未曾斷過一日。
“聽說昨日收了位能聽懂草木說話的姑娘?”
“何止!前日有個五靈根的少年,硬是在‘問心路’上走了七個時辰!”
“五行仙宗……當真不問靈根?”
竊竊私語在佇列中流淌,混雜著期待、懷疑與最後一絲僥倖。
在仙域,“靈根定終身”是鐵律。
上品單靈根者,入宗便是真傳;
中品靈根,勉強能做內門;
下品乃至五靈根,連山門都未必摸得到。
但五行仙宗的山門外,立著一塊青玉碑。
碑上刻著龍傲天親筆所書的十六字:
“心性為根,毅力為幹,天賦為葉,道途自開。”
這十六個字,讓無數在舊規則下碰壁的修士,重新燃起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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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座考核臺呈品字形排開。
辰南坐鎮中央,負責“問心”。
他面前懸著一面古樸銅鏡,名曰“照心鏡”,是青玄子暫借的寶物。
鏡不照形,只照念——凡心懷惡念、道心不純者,鏡面便會泛起渾濁血光。
慕丹子居左,面前擺著數十個玉盒,盒中盛放著形態各異的靈草、礦石、未知材料。
他要看的不是知識多寡,而是“靈性”,能否感知材料的本源,是否具備丹師、器師應有的敏銳直覺。
劍堂長老趙無忌居右,身後插著九柄無鋒石劍。
他不考劍招,不測修為,只讓受試者站在九劍之間,感受劍氣的“共鳴”。劍道天賦不在手,在心。
而龍傲天,每日辰時到巳時,會出現在考核區後方的高臺上。
不言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但所有考核者都知道,最終去留,全在那位傳奇宗主的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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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石堅排到了隊伍前端。
少年十七八歲模樣,面板黝黑如炭,粗布衣上沾著乾涸的泥點。
他赤著雙腳,腳底板佈滿厚繭與未愈的裂口。走到照心鏡前時,負責記錄的弟子皺了皺眉。
築基後期,氣息駁雜如雜草,分明是最劣等的五靈根。
“姓名,來歷。”辰南聲音平淡。
“弟子石堅,來自北荒黑石村。”
少年聲音乾澀,卻挺直了脊背,“無師承,無背景,三個月前誤食一株‘地脈草’引氣入體,自行摸索至築基。”
周圍響起低低的嗤笑。自行摸索到築基?這等資質,放在任何宗門都只配做雜役。
辰南不動聲色,抬指一點照心鏡。
鏡面如水波盪漾,映出石堅的身影,鏡中少年,周身竟無半點血光,反而泛起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微光。
“土行親和?”辰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五靈根修士的靈力通常雜亂無章,但此子體內的土行靈力竟格外精純,雖量少,卻有種紮根大地的厚重感。
“為何想入五行仙宗?”
石堅抿了抿乾裂的嘴唇:“黑石村地處北荒,十年九旱,妖獸時常襲擾。去年冬天,村東頭的王爺爺為護一群孩童,被妖狼撕了……弟子若能學到本事,想回去布個簡單的防護陣,讓村裡人睡得安穩些。”
很樸素的理由,沒有宏願,沒有野心。
辰南沉默片刻,看向高臺。
龍傲天不知何時已起身,走到考核臺邊緣。
他目光落在石堅那雙赤腳上,忽然問道:“從北荒到飄渺山,你走了多久?”
“三個月零七天。”石堅答得很快,“一路翻山渡河,遇過三次妖獸,搶過兩次劫匪。”
“為何不買雙鞋?”
少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有些窘迫:“身上最後三塊下品靈石,在路過一個小坊市時,換了本《基礎引氣訣》……鞋,等入了宗門,做工攢了錢再買。”
龍傲天忽然笑了。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雙嶄新的青雲履,那是他早年遊歷時備下的凡物,雖無靈韻,卻結實耐穿。
“穿上。”
石堅愣住,不敢接。
“我五行仙宗的弟子,可以不穿法履,但不能赤足踏山門。”
龍傲天將鞋放在他面前,“靈根是天地給的,路是自己走的。五靈根又如何?五行均衡,恰合大道本意。”
他轉身對辰南道:“入五行堂,修《厚土承天訣》。此功法不重靈力積累,重在感悟地脈。他既有土行親和,又心性純樸,或可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石堅捧著那雙鞋,眼眶突然紅了。他重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佇列中,無數雙眼睛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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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瑤是午後出現的。
青衫素裙,髮間簪著一截枯藤。
走到慕丹子面前時,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盒,盒蓋未開,已有淡淡的草木清氣逸散。
“弟子蘇清瑤,無師承。這是來時路上培育的‘三葉寧神草’,請長老過目。”
慕丹子開啟玉盒,眼中精光暴漲。
盒中靈草不過三寸高,三片嫩葉卻呈現出玉質光澤,葉脈中隱隱有靈氣流轉。
這分明是百年份的寧神草才有的特徵!但此草從發芽到成熟,至少需要三十年。
“你如何做到的?”
蘇清瑤輕聲道:“弟子家鄉後山有一處廢靈脈,靈氣稀薄。但我發現,若在子夜時分,以自身木系靈力為引,模仿月光灑落的韻律緩緩催動,靈草的生長速度會提升三倍。”
她頓了頓,補充道:“草木有靈,亦有呼吸之節、喜惡之性。培育靈草,不在灌輸靈氣,而在‘與它同息’。”
慕丹子撫掌大笑:“好一個‘與它同息’!丹道之本,便是理解萬物生克迴圈。丫頭,你可願隨我學煉丹?”
“弟子願意。”蘇清瑤行禮,卻不卑不亢。
龍傲天在高臺上微微頷首。
此女對草木的感悟已近乎“道”,假以時日,必成丹堂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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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風的出現,引發了小小的騷動。
他身著素白長衫,腰間懸著一柄斷劍。
那是被逐出宗門時,原師父親手斬斷的。
金丹後期修為,上品金靈根,本該是各大宗門爭搶的天才,卻因不願參與宗門對某個小家族的掠奪,被安上“忤逆師長”的罪名逐出。
“照心鏡”前,鏡面澄澈如水。
辰南看著他:“你可知,收你入宗,意味著五行仙宗將與你原宗門結怨?”
林風平靜道:“弟子知曉。但弟子更知若為求安穩而背棄本心,這道,不修也罷。”
“若你原宗門派人來尋釁呢?”
“弟子當以宗門規矩為先。”
林風一字一句,“若他們依禮交涉,弟子自當解釋;若他們恃強凌弱……弟子腰間這柄斷劍,尚能再戰一次。”
高臺上,龍傲天忽然開口:“趙長老。”
劍堂長老趙無忌會意,一揮手,九柄石劍齊鳴。
林風踏入劍陣的剎那,九劍竟同時震顫!
不是被他的靈力引動,而是劍中殘留的劍意,與他周身那股“寧折不彎”的氣韻產生了共鳴!
“好!”趙無忌難得露出笑容,“金靈根者,貴在純粹。你雖斷劍,劍心未折。入我劍堂,我傳你《不器劍訣》——劍無定形,唯心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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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時分,考核暫歇。
五行殿偏廳內,辰南將一卷玉簡呈上:“宗主,今日共考核三百七十一人,透過者四十九人。這是名單。”
龍傲天掃過玉簡,目光在幾個名字上停留片刻:“石堅、蘇清瑤、林風……再加上那個能憑嗅覺辨別礦脈的‘尋礦人’,那個在‘問心路’上走出十二個時辰的少女,那個過目不忘、能背誦三千種基礎陣圖的少年……”
他放下玉簡:“首批弟子,就定這三百人。上品靈根者三十二,中品一百一十五,下品一百四十一,五靈根十二人。各堂按需分配,但記住——”
他看向在座的辰南、慕丹子、趙無忌、周天衍:“靈根只是起點,不是終點。我要你們教的不是‘術’,而是‘道’。”
“弟子明白。”眾人齊聲。
“另外。”龍傲天取出一枚儲物戒,“這裡面是離火神宮賠付的第一批資源。其中三成用於宗門建設,七成……全部投入弟子培養。丹藥、功法、修煉室,優先向中下品靈根的弟子傾斜。”
慕丹子一怔:“宗主,這……”
“上品靈根者,在哪裡都能得到資源。”
龍傲天打斷他,“但那些被舊規則拋棄的人,只有在五行仙宗,才能獲得改變命運的機會。我要讓所有人看到——在這裡,努力,真的有用。”
眾人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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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入宗大典。
三百名新弟子身著青色道袍,整齊立於五行殿廣場。
晨光中,他們仰頭望著高臺上那道身影。
三個月前,正是此人,以天仙之身劍傷太乙,引得天道賜福。
“今日之前,你們來自五湖四海,各有各的際遇,各有各的辛酸。”
龍傲天的聲音如清風拂過山崗,“但從此刻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五行仙宗弟子。”
他抬手,五色靈光自掌心升起,在空中化作一道緩緩旋轉的五行輪轉圖。
“金不必羨慕木的生機,木不必模仿水的綿長,水不必追逐火的熾烈,火不必嫉妒土的厚重,土不必覬覦金的鋒銳。”
“五行各司其職,方能萬物生髮。正如你們——有人擅丹,有人精器,有人通陣,有人悟劍,有人雖平凡,卻心性堅韌如石。”
“五行仙宗要的不是千篇一律的天才,而是百花齊放的‘真人’。”
話音落下,他屈指一彈。五行輪轉圖驟然散開,化作三百道細小的靈光,精準落入每位弟子眉心。
“此乃‘五行引’,內含基礎功法與宗門戒律。憑此引,可入藏經閣一層,可領月例資源,可進修煉室修行。”
“三年後,宗門大比。屆時,不問靈根,只看修為、心性、貢獻。優異者晉內門,傑出者拜真傳,平庸者……亦有立足之地。”
廣場上,三百雙眼睛亮如星辰。
石堅握緊了懷中的青雲履;蘇清瑤輕撫髮間枯藤;林風的手按在斷劍劍柄上。
他們知道,從今天起,命運真的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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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龍傲天獨坐後山崖邊。
懷中冰鳳玉佩微微發燙,他取出來,指尖撫過玉佩表面那縷冰凰紋路。
“如雪,你曾說寒冰宮收徒,首重心性。今日我收了三百弟子,其中大半是別人眼中的‘廢材’。”
“但我覺得……給他們一個機會,或許,他們能給這仙界,一個驚喜。”